天道無情,造化弄人,有情人難成眷屬。回首過往種種,那些並肩看過的月色、共飲過的風霜、交纏過的呼吸,此刻都化作萬鈞巨石,沉沉壓在仕林胸口。他望著那抹沒入晨霧的紅,像是望著自己的魂魄被生生抽離,喉間驀地一甜——
“噗——”
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猩紅血霧灑在眼前。那血落在青灰色的山石上,濺成點點紅梅,又順著岩縫蜿蜒而下,幾滴濺在他破碎的喜服前襟的血,與那金線並蒂蓮混在一起,豔得觸目驚心,像是昨夜交杯酒裡未乾的殘漬,又像是她眉心那點由他親手點下的朱砂,終於在這一刻洇透了他的胸膛。
“哥哥!”
蓮兒驚慌失措下,快步上前,繡鞋踩碎滿地枯枝。她跪在仕林身旁,攙起他佝僂的背,掌心觸到的脊骨瘦削如柴,卻仍在一陣陣痙攣。她慌了神,聲音劈裂在晨風裡:“你怎麼了?小姨!姑母!你們在哪兒!快來啊!”
“別喊。”仕林按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如屍,嘴角掛著血珠,卻浮起一抹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展平的紙,邊緣還滲著潮氣與血色,“我沒事。”
“可你……”蓮兒哭得梨花帶雨,指尖伸向他的唇角,想要拭去那縷蜿蜒的血痕,卻又停在半空——那血太燙,燙得她不敢觸碰,仿佛一碰,就會點燃她所有的委屈與不甘,就會焚毀她昨夜在慈元殿中剛剛築起“成全”的堤壩。
“你知道……”仕林別過頭,避開蓮兒的指尖,望向山腳下的紅綢。那紅綢仍在流動,像一條永不停歇的血河,從皇城一直裂到天際,“她走之前說了什麼。”
蓮兒搖搖頭,淚珠順著眼角甩向兩側,在晨光中劃出晶亮的弧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枯葉上,碎成更小的淚。
“她說……”仕林嗚咽,強忍著不叫淚落下,他倔強地望著山下的長紅,仿佛要把那顏色刻進眼底,刻進骨髓,刻到來世也能一眼認出,“她說……她走後,要給她立個塚,死後能魂歸大宋;她說不準入仕入伍,說我鬥不過朝堂裡的狐狸,她還說……”
仕林低頭,小聲啜泣,肩膀一聳一聳。玲兒的那句“她走後,娶蓮兒”的叮囑,如鯁在喉,如何也說不出口。那話太沉,沉得能壓垮他所有的骨氣;那話太輕,輕得仿佛一出口,就會隨風散去,再也尋不見;那話太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仿佛一說出來,就會灼傷眼前這個同樣破碎的姑娘。
山風獵獵,吹散他未儘的言語,卻吹不散滿山的悲愴。蓮兒望著他顫抖的肩背,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他為何欲言又止,明白了那未說出口的話裡藏著怎樣的重量。她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攥緊了自己的裙角,把一聲哽咽生生咽回肚裡,像吞下一把碎玻璃,割得五臟六腑都在滴血。
“她愛著你。”蓮兒睫羽上粘滿了淚花,“她比我愛你。她留下的話,隻為你;她為你死,也為你生。北上和親,是她留給你最後一條活路;新婚誓言,是她留給你最後一份期盼。別叫她失望。”
仕林用力點著頭,淚珠一滴滴滾落,帶著猩紅的血,也帶著戀戀不舍的心血。那血淚交融,落在他破碎的喜服上,暈開一朵朵淒豔的花。
“她最後一句——”
仕林抬眸,帶著血與淚,擠出一絲慘笑。那笑裡藏著太多的東西——有不舍,有絕望,有認命,也有一絲被命運逼到絕境的瘋狂:“她還說……她走後,我獨自一人,她不放心,叫我娶你為妻……”
蓮兒聞言渾身一顫,盈滿眼眶的淚,倏然滾落。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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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蓮兒雙手敷麵低下頭,號啕大哭。那哭聲淒厲至極,像是穿透層層迷霧,引得山下紅綢一陣顫動。她哭得渾身顫抖,哭得跪倒在地,哭得仿佛要把這十八年的委屈、這三年的等待、這一夜的見證,統統傾瀉出來。
她哭自己年少時的驕縱,哭青雲觀中的執念,哭慈元殿裡的釋然,更哭此刻——她寧願從未得到過這句“托付”,寧願永遠做那個站在遠處遙望的蓮兒,也好過此刻,被命運硬生生推到這個位置,接受一份帶著血腥氣的“恩賜”。
她的哭聲像一把鈍刀,一寸寸割開晨霧。先是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間漏出,像幼獸瀕死的哀鳴;繼而拔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一聲疊著一聲,撞在山壁上,碎成更淒厲的回響。她哭得彎下了腰,哭得渾身痙攣,哭得十指深深摳進泥土,指甲翻裂也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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