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流金,霜輕露淡。木葉微黃,雁陣南翔,北國大地的秋總比江南水鄉來得更早些。舉目望去,風清雲淡,金風拂巷,菊蕊初黃,一派蕭瑟中竟也藏著幾分矜貴的從容。
自蒙古鐵騎踏破金國中都,金宣宗倉皇南渡,將帝都遷至汴梁,至今已曆八載春秋。北方的烽煙並未消弭,隻是被一道朱紅宮牆、十裡繁華街市,巧妙地隔絕在世人耳目之外。
汴梁城內,依舊歌舞升平。
權貴府邸中,琥珀光流轉於瑪瑙杯,絲竹聲徹夜不絕;勾欄瓦舍裡,歌姬舞袖翩躚,一曲《後庭花》唱罷,滿座衣冠儘歡。高官富商們忙於買珠玉、置宅院、鬥雞走狗,仿佛這盛世從未有過儘頭。酒旗招搖處,醉生夢死者摩肩接踵,將亡國將至的陰霾,儘數溺死在琥珀濃的溫柔鄉裡。
而高牆之外,卻是另一番人間。
升鬥小民與雜兵小吏,在飛漲的糧價裡數著銅板過活;朝廷府庫空虛,無糧可賑,無錢可濟,隻得緊閉城門以自保。百萬流民如潮水般湧向這座“南都”,卻被鐵甲寒槍擋在甕城之下,進退維穀。城外餓殍遍野,露宿荒野者枕藉而眠;易子而食的慘狀,於殘陽下時有發生,人倫底線碎作滿地齏粉。村落十室九空,田地荒蕪生棘,連樹皮草根都被饑民扒了個精光,裸露出大地蒼白的骨。
這不是盛世升平。
這是掩耳盜鈴的末世狂歡,是醉生夢死的回光返照。滿城權貴皆知大廈將傾,卻偏要今朝有酒今朝醉——仿佛多飲一杯,便能將亡國的鐘聲,再推遲一夜;仿佛多置一宅,便能在這傾覆的棋局裡,為自己多爭得一枚籌碼。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五百年前的杜子美若見此景,怕也要擲筆長歎:這汴梁城的秋,竟比安史之亂的長安,更要諷刺三分。
有賴於昔年完顏亮南侵前的窮奢修繕,即便六十載光陰流轉,汴梁宮闕依舊巍峨壯麗,富麗堂皇。琉璃瓦映著秋日殘陽,比昔年大宋故都的含蓄內斂,更多三分驕奢的張狂——卻莫名透著一種等待被焚毀的、紙糊般的脆弱。
小白與小青料理完仕林後事,便動身北上。六十年來她們斂儘神通,隨仕林過了一甲子凡人生活,粗茶淡飯,柴米油鹽。如今縱身禦風,竟連最基礎的騰雲之術都顯出滯澀——法力如久置的琴弦,鬆了,也鏽了。
當穿過那道困了她們六十年的淮北結界時,她們本以為會雀躍,會如釋重負。可唇角剛要揚起,便僵在半空。原來“無憾”二字,是至親骨血換的;原來“破界”的代價,是再無歸處。結界碎裂的聲響,像極了仕林臨終前那聲未完的歎息。
她們一路北飛,一路俯瞰。
這裡沒有西子湖的煙波畫船,沒有杭州城的燈火萬家,更沒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苟且安樂。映入眼簾的,是易子而食的集市,是餓殍枕藉的官道,是母親割股療親、卻終與幼子同斃於茅屋的慘狀。她們的心在雲端顫抖,終於讀懂仕林臨終的囑托——那些田產、那些錢糧、那些“遺臭萬年”也要留下的後路,從來不是杞人憂天。原來一場橫跨近百年的“救母”,從不是雷峰塔倒、西湖水乾的神話,而是生生世世在泥濘人間,為所愛之人掙一寸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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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禦風而行,秋氣凜冽如刀。風是涼的,淚是燙的,在臉上交錯成冰。仕林心心念念的故國舊都,他六十年望穿秋水的結發妻子,仿佛就在雲下。可她們一路無言,寂靜得發涼——原來這世道,從來不如癡人所願。
汴梁城郭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
城垣廣袤,較杭州城大上數倍,氣象懸殊。朱雀門內,依舊是雕梁畫棟,舞榭歌台,繁華竟比杭州城更盛三分;可再看城外,卻是赤地千裡,饑民如潮。百姓在城門外排起不見首尾的長龍,等待的不過是一瓢施粥、半塊麩餅。而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像一道生死鴻溝——門內是盛世幻象,門外是人間煉獄,半步之遙,已是兩重天地。
“這就是……汴梁?”
小青開口,聲音被風吹得破碎。她曾無數次聽仕林描述這座城的盛世風流:州橋夜市、相國霜鐘、金明池的龍舟競渡……可真正見到時,才知那繁華不過是浮生一夢,是溺亡前的最後一口濁氣。
小白頷首,望著城下蠕動的人潮,又緩緩搖頭:“這才是人間。”
“人間?”小青苦笑,立於雲端俯瞰這割裂的城池,“天無情,地無義,天地之間……原是無情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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