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7日。
災難發生後第994天。
酒店接待小廳還留著洗衣粉味。前台放著三瓶沒拆封的水。服務員化了淡妝,雙手交叉在身前,穿著小皮鞋站成一排。
梁霖致進門時沒讓王子寧先報。他自己走在前麵,身後跟著兩個抱單子的乾部。他還穿那件軍綠大衣,裡麵襯衫領子雪白。他的鞋邊乾著一圈泥,在瓷磚上留下黑腳印。
"趙組長,今天礦場那邊可能要卡班。"
他說完把一疊單子放到茶幾上。紙被翻過很多次,邊上沾著黃灰。上麵是重新排過的船、貨、車。硫礦、罐頭、肥皂都在往昌儀方向加。夔門這邊臨時補貨,管理處夜裡把各廠的食堂配給減了百分之二十。
趙國棟沒去翻最上麵的紅章。
"消息我已經收到了。不用排,直接跟車走。"
梁霖致點了下頭。
於墨瀾靠著沙發扶手。昨晚他洗過澡,身上輕快了許多,今天沒再發燒。但胸口那條熱辣還在,呼吸一深就有鐵鏽味。他看著梁霖致袖口,上麵沾了點黃灰。
車從酒店開下來,沿江的路竟被塞住了。拉礦石的大車、拉肥皂的廂貨車、裝罐頭木箱的人力推車貼著往前蹭。兩台吊機都開著,在碼頭上反複叫,廣播改了兩次泊位編號。
靠江那邊一條駁船被貨物壓得很低,船上堆滿木箱,還有橙皮貼在上麵。
喬麥把保溫杯遞到於墨瀾手邊。他懶得摘口罩,沒喝。
梁霖致望著碼頭。
"單子是上麵的,昨晚來的。"
他隻說了這一句。段文蕙在後排打開相機,鏡頭對著堵成一長串的車。
礦場在城東坡下,車還沒進門,聲音先蓋過發動機。碎石機啃著硫礦石,皮帶一節一節送,空礦車撞在鐵軌上,叮叮當當的聲音很有力氣。山腳開著兩個井口,上麵是發礦燈的小屋、淋浴澡堂、壓風機房和礦務樓,下麵是選礦車間、堆場和裝車口。
濕硫氣、柴油和酸水溝混在一起,於墨瀾下車時吸進一口,味覺回來了一點,胸口的疼立刻頂上來。
喬麥把他的圍巾往鼻梁上拉了一下,於墨瀾沒有躲。
“遮上點,別嗆死了。”喬麥說。
發礦燈的小屋外排著幾百人。安全帽從門口排到澡堂牆根,礦燈一排一排亮著,黃光落在人的下巴和膠靴上。有人蹲在溝邊啃黃黑色的冷饅頭,有人抱著安全帽跟另一個人背靠背坐地上打盹。
王子寧抱著文件夾擠到發飯棚旁邊,紙頁上沾了點黃粉。
牆上貼了新的減配通知。趙國棟問貼的時間,陪同乾部答得很含混。梁霖致接過話,說是今早才貼的,有些夜班的人出來才看見。趙國棟沒有追問,隻讓段文蕙拍了通知和領燈的窗口。
礦上沒有打卡機,出來交了燈才給記班。白班的人把工牌遞進去領燈,問今天到底按哪個表排班。窗口裡報完他又問了一遍。裝車那邊,繩子已經掛在鐵鉤上,等班頭把單子拿到麵前。
飯棚的桶擺出來了,第一勺麥糊澆進飯盒。排在前頭的男工把飯盒放在邊上,沒端走,先把腰直了直,背上那件汗濕的秋衣貼在脊梁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後麵的人貼上來,誰也不肯讓勺子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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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記賬的。"
"嘴閉到起,小心給你記臉。"
"記個卵。他們看完拍拍屁股回渝都,老子還得下井。"
"少扯。你真有種,衝姓梁的罵。"
"罵了有錘子用,你哈批。"
"你算好的。我婆娘在橙園剝了一夜,手指頭都伸不直。"
"少嚎。姓梁的和姓趙的站這兒,不是來看你們喊苦。今晚有船等貨。你不乾,後頭多的是人頂。"
"頂你媽。老子以前開車,現在挖這錘子東西。"
幾句話被壓風機吐出的熱氣蓋住。於墨瀾被人流擠在飯棚外側,把硫磺味咽下去了。苦的。
二號井口亂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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