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車到了半路，兩人在一家國營旅館住了一晚，一間平房兩張床，八毛錢一人。
李如鬆倒頭就睡，秦墨白在煤油燈下又把方案看了一遍，改了幾個措辭，然後吹燈躺下，窗外的風颳了一夜，他迷迷糊糊地聽著風聲，腦子裡全是麥穗和數據的影子。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吉普車開進了省城市區。
省農科院在城關區一隻船街，一棟蘇式三層紅磚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兩邊各一棵老柳樹，樹皮皸裂得像老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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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白在傳達室登記了一下，說明了來意，傳達室的老頭兒聽到「軍分區農場秦墨白，找作物所趙國棟主任，約好的。」
傳達室的老頭兒慢吞吞地翻了個本子，撥了個內線電話，嘟囔了兩句，然後指了指主樓：「三樓最裡頭那間。」
秦墨白敲開那扇門的時候，趙國棟正伏案看一份報告。
他抬起頭，方臉、濃眉、鬢角已經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銳利而疲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滌卡中山裝，袖口磨得起了毛。
「趙主任您好，我是秦墨白。」他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說道。
趙國棟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道：「坐，陸部長打過招呼了，褚主任也來過電話，你那個作物研究中心的事，我大致知道，你帶了方案來？」
秦墨白從帆布包裡掏出那份八頁紙的方案，雙手遞過去。
趙國棟接過去，沒有立刻看，而是先翻了翻厚度，又掂了掂重量，然後才從頭開始看。
他的閱讀速度不快，每看一頁，眉頭就微微皺一下，有的地方停下來反覆看兩遍，偶爾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邊上畫一道。
秦墨白坐在對麵，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這可比等考試分數還煎熬。
大約二十分鐘後，趙國棟翻到了最後一頁，他把方案放下，靠在椅背上，透過鏡片盯著秦墨白看了好幾秒，然後開口了問道：
「你不是學農的。」
這不是疑問句。
「不是，」秦墨白說道：「我學的是。。。」
秦墨白想了半天，才道：「是電氣工程的。」
「電氣工程跑到我這兒搞作物育種？」趙國棟的語氣裡沒有嘲諷，更像是一種困惑，像看到一個修收音機的人來跟他討論小麥雜交。
「趙主任，我學電氣，但來到西北之後，發現這裡最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電，是糧食。」
秦墨白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道：「電可以慢慢建，農機可以慢慢造，但種子等不起。」
「xx走廊這片土地，每年種什麼、長什麼、收多少，決定了十幾萬人能不能吃飽飯，我不是來搶您飯碗的，我是來。。。」
他頓了頓，找了個最準確的詞道：「搭梯子的，把您和您團隊選育的好品種，通過這個中心，更快地、更係統地推廣到xx軍分區的每個角落。」
「同時，也為您這邊提供一個xx走廊乾旱區的田間試驗基地，您的新品種在省城試種表現好，不代表在海拔一千八、年降水一百五的地方也好。」
「我這邊可以幫您做區域適應性鑑定。」
趙國棟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第三頁，也就是試驗設計那一部分，又看了一遍。
「隨機區組排列，三次重複，」他念出了聲，然後抬起頭道：「方差分析你打算自己做？」
「是，方案裡寫了，由專人負責數據錄入和初步計算，範老師審核最終結果。」
「範老師？」趙國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有點不解道：「你們軍分區那個老範？他還搞農業？」
「嗯，他是我們中心的顧問。」
趙國棟「嗯」了一聲，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文件櫃前，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摞東西，是幾個牛皮紙信封，每個信封上都用毛筆寫著品種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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