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和說不清此刻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的那股邪火,到底是從哪個角落裡燒起來的。
他抄著手,倚在淩雲殿冰涼的玉柱陰影裡,像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冷眼看著殿中跪得筆直的那道身影。
溫觀瀾跪在那裡。素白的弟子服早已被血和塵汙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臂的包紮處又有新鮮的紅色泅開,幾處衣料撕裂,露出下麵泛著青紫的皮肉。
她臉色白得透明,唇上幾乎沒有血色,連呼吸都放得輕緩,像是在忍耐著無處不在的疼痛。可她的背脊,卻挺得如同懸崖邊迎風的青竹,沒有絲毫彎曲。
這幅鬼樣子……晏清和眼皮跳了跳,無端端地,就和記憶深處某個模糊又鮮明的畫麵嚴絲合縫地重疊上了——她也是這樣跪著,一身破落狼狽,骨頭卻硬得硌人,懷裡還死死抱著個奄奄一息、來路不明的他,在陰虛宮那巍峨山門前,仰著頭,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要拜師,要救他。
刺眼。當時就覺得刺眼,現在更是。
淩雲真人端坐在高台之上。青衣道袍,廣袖流雲,依舊是那位清冷孤高、令人仰望的劍道天才。
隻是此刻,淩雲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少了幾分慣常的冰雪之色,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他的目光落在殿下跪著的弟子身上,深邃的眼眸裡看不出喜怒。
“懲戒長老判下的六十打神鞭,你可認?”淩雲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金石般的清冽質感,在空曠的大殿內回響。
溫觀瀾俯身,額頭觸及冰涼的地麵,聲音平穩:“弟子認。”
“那你可知錯?”淩雲的聲音微微沉下。
溫觀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沒有立刻回答。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穿堂而過的風,拂動紗幔的細微聲響。
淩雲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輕輕叩擊了一下光潤的木質表麵,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溫觀瀾低垂的頭頂,語氣陡然轉厲:“我問你,知、不、知、錯?!”
這一聲喝問,仿佛帶著無形的壓力,連殿內光線都似乎暗了一瞬。
溫觀瀾終於抬起頭。她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委屈,隻有一片近乎平靜的坦然。
她望向高台上師尊那雙蘊含著怒意與更深邃情緒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弟子錯在,明知故犯,違反門規,聚眾鬥毆。此錯,弟子認罰。”
她頓了頓,背脊挺得更直了些,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執拗的堅定:
“但除此一條,弟子自認出手並無過錯。維護師門清譽,捍衛師長尊嚴,乃是弟子本分。即便違反門規會受責罰,此事,弟子依舊會做。這是弟子的……本心。”
本心。
陰影裡,晏清和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似有冰冷的黑霧無聲繚繞凝聚。
晏清和盯著溫觀瀾那蒼白卻寫滿“不悔”的側臉,舌尖無聲地抵了抵上顎,嘗到一點鐵鏽般的滋味。
真是……好一句“本心”。
哪怕一身是傷,跪在這裡領罰,哪怕即將麵對那足以讓金丹修士神魂震蕩的六十打神鞭,她也還是這副死不悔改的樣子。
突然間,心底那簇無名火像是被潑了滾油,轟地一下燒得更旺!一股暴戾的殺意不受控製地竄起,衝擊著他冷靜的壁壘。
他當時就該再認真一點。就該讓不懸宗那三個蠢貨更瘋、更狠、更不計後果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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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該讓她真正嘗到瀕死的滋味,嘗到為這可笑“本心”付出慘烈代價的絕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這副遍體鱗傷卻依舊“不悔”的姿態,在這裡……礙他的眼,亂他的心緒。
淩雲緩緩站起身。身姿如孤峰峭拔,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小弟子。
“你的本心?”淩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明知故犯的本心?所以你隻為觸犯門規認錯,卻覺得出手本身……無錯?”
“是。”溫觀瀾答得沒有半分遲疑,目光清正地迎視著師尊,“即便重來一次,弟子……依舊會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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