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契那日，天光晴好，萬裡無雲。
不周山的鳳凰木開得正盛，紅豔豔的花簇墜滿枝頭。
溫觀瀾坐在妝奩前，看著鏡中那個一身紅衣、鬢邊簪著桃花的女子，恍惚了一瞬。
鏡中人眉眼如畫，唇角微彎，眼底卻有一層極淡的霧氣，像隔著一層紗看這人間。
她沒有想到，自己還有第二次穿起這嫁衣的時候。
身後，腳步聲輕輕響起，晏清和走進來。青年一身紅衣如火，眉眼濃冶，袍角上的金線繡著並蒂蓮，襯得他白發如雪，麵容昳麗。
他低頭看著她，眸底如珠藏韞玉，不動聲色的閃過一絲驚豔和迷離。
溫觀瀾透過鏡麵看了他一眼，歪頭問：“好看嗎？”
晏清和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將她鬢邊那枝桃花稍稍正了正。指尖在碰到她發絲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好看。”
他的聲音有些啞，但還未等她再次說話，他便俯身湊近抱住了她。
溫觀瀾頭上的珠翠發出一聲輕響，晏清和嗅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柚子香，竟有一瞬，希望時間就此停留在此刻。
青年的懷抱越縮越緊，她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咕噥道：“快到時辰了！”
晏清和這才抬起頭來，一副碧眸浸濕，眼尾勾紅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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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了閉眼，刹那恢複清明，克製道：“好。”
這次結契，其實也很簡單，就是在天地麵前，結成道侶誓即可。且他們並無多少親朋在此，更沒什麼繁文縟節。
他牽著她，走到那座巍峨的功德碑前。
陽光落在碑麵上，那些他曾經用血肉之指刻下又被磨去的痕跡還在，深深淺淺。
無為子站在碑側，白發白須，道袍被山風輕輕吹動。柏知寒站在另一側，少年身姿如竹，袖中纏劍，目光淵靜，沉默得如一棵鬆。
一陣風從山巔吹過，鳳凰木的紅葉紛紛揚揚，落在他們肩上、發間，宛如神賀。
晏清和眼睫微微一動，他轉頭看向她。
她身著紅衣，手腕上戴著他用肋骨磨成的手鏈，站在他身邊，正抬起眼看他。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湛湛有神，仿佛她不再是被他控製神智的傀儡，而是真正清醒的溫觀瀾。
晏清和被這樣的眸光一燙，極快的垂下了眼。他不敢看太久，就算是自欺欺人，他也希望這場夢境，最好延續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一刻，他等了多長時間？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也許從她還是那個會對他笑、會給他塞糖的女子開始，從他被她一箭穿心後又爬出封魔淵開始，他便期盼她成為他的道侶，成為他的歸屬。
“溫觀瀾。”他默默的深吸一口氣，神色意外的十分鄭重，緊張道：“你願意和我結為道侶嗎？”
問出這句話之後，他緊緊的盯著她，碧色的眼底有光在燒，與期待一起到來的還有恐懼和不安。
他忍不住想，她清醒之後會不會後悔？她會不會恨他？
不敢再往下想，隻能一遍一遍告訴自己：無論之後發生什麼，他現在都要和她結契，絕不後悔！
溫觀瀾感受到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在收緊，歎了口氣。
她抬起那雙水淩淩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和滿山桃花，輕聲道：“願意。”
兩個字，輕輕巧巧，卻在山巔蕩開了一整個春天。
晏清和的手指猛地收緊，眼眶有些發酸。他閉上眼睛，又睜開，把那點水光逼回去。
他伸出手，從袖中取出那封寫了很久的結契書。金色的文字從紙上浮起，一筆一劃，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寫在了天幕上。
字跡閃閃發光，落成之際，如一條流淌的金河，環繞著功德碑緩緩旋轉。
天地間響起一道道鐘聲——悠遠、肅穆、帶著某種古老的力量。
每一道鐘聲落下，溫觀瀾的眼睫就顫一下。那些被虛魂散壓製的東西正在鬆動，恰似冰麵下暗湧的河水，一點一點，衝破最後一層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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