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
城南,柴房的門,開了。
林氏被她娘家哥哥背出來的時候,已經瘦脫了形,可那雙眼睛,還亮著。
族老們立在院中,麵色灰敗,當著縣衙來人的麵,在改嫁文書上,畫了押。
縣尊親臨,當眾宣了判詞:依《大周律》,林氏去留聽其自便,族中人等,不得阻攔。
圍觀的鄉人,鴉雀無聲。
三十年了,這座縣,頭一回有人當眾說:守節,是可以不守的。
人群裡,不知是誰家的年輕媳婦,低著頭,悄悄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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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城外十裡,長亭。
薑望把那冊帳,當著蘇秦的麵,燒了。
火光裡,帳頁一張一張地卷,一張一張地成灰。
「說好的,原樣奉還。」
薑望望著火:
「可我思來想去,還回去,他們往後還敢再記新帳。」
「燒了,他們日日夜夜,都得疑心這帳還在不在世上。」
「這份怕,比帳本身,管得久。」
「這也是臟的。」
他頓了頓:
「說好還,卻燒了。我又失信了一次。」
火光漸熄。
兩個人在亭中對坐,就著陳魚羊白日備下的乾糧冷茶,吃了頓簡單的晚飯。
吃到一半,薑望擱下茶碗,忽然開口。
「蘇秦。」
「問你一句話。」
「我這三日。」
「偷了帳,燒了帳,拿人命把柄要挾鄉老,失了兩次信。」
「事,是辦成了。人,是救下來了。」
他擡起眼,那雙素來一切掌握的眼睛裡,是真真切切的困惑:
「可這事...」
「算辦對了嗎」
亭外,秋蟲低鳴。
蘇秦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了銓衡殿裡,那盞點了三百年的燈。
想起崔衡那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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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兄。」
他緩緩開口:
「我把一位前輩的話,轉贈給你。」
「理是對的,手是臟的。」
「對的理,辦成了臟的事...這是朝堂之上,最常見的東西。往後你我進了殿,日日都要碰它。」
「躲,是躲不開的。」
「能做的,隻有兩件。」
「第一件,每一回,把理和手,都拿出來曬一曬。理不對的,不辦。理對手臟的,想清楚臟到哪一步,兜不兜得住。」
「這一回,你曬過了。三日,你把乾淨的路,一條一條走絕了,才伸的手。這就是曬。」
「第二件...」
蘇秦看著他:
「記住這次臟在哪。」
「你今夜臟在偷、在挾、在失信。記下來。」
「往後你站得高了,手裡有權了...去修一條渠。」
「修一條讓下一個林氏,不需要有人為她偷帳燒帳,隻憑一紙狀子,就能從柴房裡走出來的渠。」
「裴老這道題,要的從來不是你臟。」
「是要你知道,臟在哪兒。」
「知道臟在哪兒的人,將來才知道,渠該修在哪兒。」
亭中,靜了很久。
薑望坐在那裡,把這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收進去了。
而後,他站起身,朝著蘇秦,鄭重一揖。
「受教。」
他直起身,望著北方的夜空,慢慢地說:
「從前我以為,大考是我此行最重的事。」
「走了這一路,才知道,裴老把最重的一課,埋在路上。」
「蘇秦,皇都見。」
「考場上,我不會讓你。」
「考場外...」
他頓了頓,月色裡,那張素來清冷的臉,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青雲班的人,背靠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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