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
【終於又有人——】
【把“人“字——】
【寫全了。】
那個聲音落下之後,天地化儘的金光,並沒有把蘇秦送回號舍。
光,退去了。
退成一片沉沉的、古舊的昏黃。
蘇秦發覺自己站在一片廢墟裡。
腳下,是一級一級向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極寬,寬得足以讓百人並行。
極深,一眼望不到底。
階麵上覆著厚厚的塵,塵下的石紋裡,隱隱有金色的脈絡,隨著他的腳步,一明,一滅。
他回頭。
來路已經沒有了。身後是茫茫的昏黃,像一切都還沒有被造出來的年代。
隻有往下的路。
蘇秦整了整衣衫——那身官袍已隨境散去,他又是號舍裡那個布衣考生了——而後,拾級而下。
一級。
十級。
百級。
石階兩側,漸漸有東西自昏黃中浮現出來。
先是柱。
一根一根,合抱粗的石柱,大半已經斷折,倒伏在階旁,斷口處的雕紋被歲月磨得隻剩輪廓——可僅憑那點輪廓,蘇秦也看得出,每一根柱上雕的東西,都不一樣。
有一根,雕的是稻穗與灶火。
有一根,雕的是羅盤與山川。
有一根,雕的是一枚端端正正的大印——不,走近了看,不是印,是一個“名“字,被雕成了印的形狀。
蘇秦在那根柱前,站了很久。
再往下,是碑。
斷碑,殘碑,倒了半截的碑,密密地立在石階兩側,像一片沉默的林子。
碑上有字。
大多漫漶了,偶有幾個,還認得出。
一塊碑上,殘著四個字:
【_科取士】。
頭一個字,缺了。
另一塊,殘著半行:
【……凡應試者,先量其德,次考其學,末問其……】
再一塊,隻剩兩個字,筆力千鈞:
【全人】。
蘇秦一塊一塊地看過去,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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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士。
量德。
考學。
全人。
這是一座——考場。
一座規製遠遠超過貢院、深埋在貢院地底、不知沉睡了多少歲月的——
上古考場。
石階到了底。
底端,是一片浩大的廣場。
廣場的地麵,以整塊的青玉鋪成,玉麵上刻著密如星海的名字——一個挨著一個,一層壓著一層,望不到邊。蘇秦低頭細看,那些名字的刻痕裡,都殘著一點極淡的、幾乎熄滅的金。
廣場儘頭,一座高台。
台不知以何物築成,通體呈一種火焰般的暗金色,台身九層,每一層的邊沿,都設著一排座位。
座位是空的。
塵封的、朽壞的、斷裂的——空了不知多少年的座位。
可就在蘇秦的目光落上高台的那一刻——
台身九層,自下而上,一層,一層——
亮了。
塵埃簌簌而落。
一個聲音,自那九層高台之上,自那一排排空座的深處,緩緩地,響了起來。
正是境散之時,他聽見的那個聲音。
蒼老,洪荒,像沉睡千年的鐘。
【上來的路,走了一炷香。】
【一路的柱,一路的碑,你一塊一塊,都看了。】
【看得慢。】
【好。】
那聲音頓了頓。
【心急的人,走這段路,隻看腳底下。】
【隻有心裡裝著問題的人——才看兩邊。】
蘇秦立於台下,整衣,鄭重長揖。
“晚輩蘇秦。”
“敢問前輩——此為何地?前輩,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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