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屆一屆,墊高的。」
元度衡端著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漕運呢?小友方才說去碼頭數過漕船。可看出什麼?」
「看出一件小事。」
蘇秦道:「卸糧的力夫,分兩撥。一撥穿號衣,是漕幫在冊的。
一撥穿散衣,是臨時雇的。
散衣的乾得多,拿得少,號衣的立在一邊看。
學生問了一個散衣的,他說,想穿號衣,得先給幫裡交三年的「孝敬「。」
「學生當時想,這就是一條渠裡的淤。
朝廷的漕糧,過一道手,漂沒一層,養的就是這些看著別人乾活的人。
,一句一句,家常話。
一句一句,句句是鉤。
蘇秦答得不慌不忙,心裡卻明鏡一樣。
這位天官,從他進門起,就在稱他。
影壁稱他的自持,菜畦稱他的眼力,粗茶稱他的出身之心。
方才這幾問,稱的是他見沒見過真的民生,是從書上背的,還是地上撿的。
而他自己,又何嘗不在稱對方。
觀其居,儉而不陋,是真寒素,不是做出來的清廉。
觀其手,那雙手扇爐火的姿勢熟極而流,是幾十年自己煮茶的手,不是僕役環伺的手0
觀其問,三問不離米糧漕運,一個執掌天下官員升遷的天官,心裡最惦記的,是這些。
兩個人,一爐茶,稱來稱去。
又聊了半盞茶的工夫,聊到今年北邊的雨水。
聊著聊著,元度衡忽然放下了茶碗。
他看著蘇秦,忽然笑了。
「小友。」
「你我這樣談話。」
「很累吧。」
蘇秦捧著茶碗的手,一頓。
「你在稱老夫,老夫在稱你。」
元度衡慢悠悠地說:「你進門照影壁,老夫看見了。
你數老夫這雙手上的繭,老夫也看見了。
方才聊米價,你說到「漲的不是糧是別的「那一句,故意停了半息,等老夫接口,好稱一稱老夫接得快不快。」
「老夫都看見了。」
「因為老夫年輕的時候,同人談話,也是這麼談的。
老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眼睛望著爐火:「這門學問,觀其言,察其行,量其心。
用它看人,天下無處不是考卷,無人不是考生。好用,是真好用。」
「累,也是真累。」
他望著爐火,忽然多說了幾句。
「老夫用這門學問,用了四十年。老夫跟你說一件舊事。」
「老夫成婚那年,二十有六。
洞房花燭,老夫掀了蓋頭,看見拙荊的第一眼,心裡冒出來的頭一個念頭,不是歡喜」
「是觀其眉目,性沉靜;察其手,有針繭,勤;量其視老夫之目光,無怯無媚,家教正。」
老人自嘲地笑了一聲。
「三息之內,老夫把結髮妻子,當卷宗核了一遍。」
「核完了,老夫自己嚇了一跳。老夫想,元度衡,你這個人,還有沒有一刻,是不稱人的?」
「打那夜起,老夫立了個規矩。
這門學問,進了家門,收起來。
拙荊說什麼,老夫信什麼。兒孫做什麼,老夫隻當尋常父祖那樣看。
四十年,家裡人隻當老夫是個不管事的。」
「他們不知道,那是老夫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塊不設秤的地方。」
元度衡抬眼看著蘇秦:「小友,老夫多這幾句嘴,是想告訴你。
這門學問是把好刀,可刀不能不入鞘。
你還年輕,趁早給自己留一塊地方,進了那塊地方,就把秤放下。」
「留給誰,你自己挑。一個人,一間屋,一張飯桌,都行。」
蘇秦想起了會館裡那張熱氣騰騰的飯桌,想起撲進懷裡的那個孩子。
他點頭,鄭重道:「學生留了。」
「哦?
「學生的弟弟。」
蘇秦道:「他看學生的時候,學生從來不稱。他說什麼,學生信什麼。」
元度衡看著他,緩緩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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