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銜山,餘暉如金粉般灑在後山的湖麵上,將這方幽靜的天地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蘆葦叢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似是天地間最隱秘的私語。
離開了喧囂的田壟,蘇秦與徐子訓二人沿著青石鋪就的小徑,緩緩踱步至此。
這裡的空氣濕潤而清冽,帶著一股湖水特有的腥甜,將剛才田間地頭的那股子燥熱與泥土氣洗滌一空。
蘇秦側目,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身側這位徐家公子。
此時的徐子訓,早已收起了那副在人前的從容麵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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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掌心,眉宇間雖仍帶著溫潤的笑意,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那是對力量的渴求,是對未知的焦慮。
這種情緒,蘇秦很熟悉。
剛才在田間,當看到《春風化雨》顯威時,徐子訓眼底那抹近乎貪婪的求知慾是裝不出來的。
可越是如此,蘇秦心中的那個疑問,便越是如野草般瘋長。
兩人走到一處伸入湖心的斷橋邊,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徐兄。」
蘇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投向遠處那隻偶爾掠過水麵的驚鴻,語氣看似隨意,實則直指核心:
「有一事,蘇秦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訓腳步微頓,側過頭來:
「蘇兄請講。」
蘇秦轉過身,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方才在田間,我看徐兄對這《春風化雨》之術,可謂是求賢若渴,甚至不惜折節下問。
既然如此執著,那日在聽雨軒,當胡教習話裡話外有意為你開小灶,甚至想將那唯一的名額給你時……你為何未曾爭取半分?」
蘇秦的聲音頓了頓,眼神微眯:
「反而……像是刻意在避讓,將那機會拱手讓人?」
這是一個很矛盾的點。
既然想學,既然急需,為何放著名師不拜,偏要等到現在來找自己這個「野路子」?
徐子訓聞言,手中的摺扇「啪」的一聲合攏。
他先是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四周,確認這蘆葦盪中再無第三人後,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才緩緩卸下了一層防備,露出一抹既無奈又通透的苦笑。
「為何避讓?」
徐子訓看著蘇秦,輕輕嘆了口氣,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蘇兄,你覺得胡教習的課,講得如何?」
蘇秦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高屋建瓴,直指大道。但……對於初學者而言,確實有些晦澀。」
「正是如此。」
徐子訓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
「胡老頭的學問,那是大學問。他講五行,講的是天地運轉的至理,講的是陰陽生克的本源。
這道理我聽了三年,筆記記了厚厚一摞,甚至都能倒背如流。
可一到用的時候……」
徐子訓攤開手,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我這腦子懂了,手卻不懂。
就像是一個隻會背菜譜的廚子,真讓他拿刀切菜,卻連怎麼握刀把都不會。」
「我在那個瓶頸上卡了整整三個月。
胡教習越是講得深入,我越是覺得雲山霧罩,越是覺得自己愚鈍不堪。
就像是陷入了一個怪圈,越想用力,越是無從下手。」
蘇秦聽著,心中瞭然。
這便是所謂的「知見障」。有時候,名師的高深理論反而會成為束縛,反倒是旁門左道的野路子,更能給人當頭棒喝。
「而且……」
徐子訓的聲音低了幾分,眼中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胡教習待我……太厚了。」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道院飛簷,語氣中透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沉重:
「這三年來,我賴在內舍不走,胡教習非但沒有嫌棄,反而處處提點,時時照拂。
他對我寄予厚望,盼著我能一飛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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