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雙方幾百號人,手裡拿著鋤頭、鐮刀、木棍,隔著那條乾涸了大半的河床對峙。
風捲起乾硬的黃土,迷了人的眼。
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就像是那被拉滿了的弓弦,隻要一點火星,就能崩斷。
幾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從樹林裡走出來的那個老人。
他叫王梟。
六十多歲的年紀,背已經佝僂得厲害,像是一張被生活壓彎了的弓。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褂子,腳上是一雙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沒有像王猇那樣拿著刀,手裡隻拄著一根普普通通的旱菸杆。
但當他從人群中走出來時,原本還在叫囂的王猇,以及身後那群紅著眼要拚命的王家村後生,齊齊噤聲,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道。
王梟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手中的黑鐵拐杖都會深深紮進淤泥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身後那一群衣衫襤褸、眼窩深陷的王家村漢子,就像是一群被逼到了懸崖邊的孤狼,雖然瘦骨嶙峋,卻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死氣。
蘇海握著短棍的手心裡全是汗,李庚更是繃緊了渾身的肌肉,隨時準備撲上去廝殺。
若是這幾百號人真的撞在一起,這青河的水,怕是要被血染紅了。
然而,王梟在距離蘇海還有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他那雙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灰翳的眼睛,緩緩掃過嚴陣以待的蘇家村眾人,最後落在了坐在滑竿上、氣得渾身發抖的三叔公身上。
沒有預想中的怒吼,也沒有下令衝殺的猙獰。
王梟隻是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重,像是把胸腔裡積壓了一輩子的黃土都吐了出來。
「蘇三才。」
王梟叫出了三叔公的大名,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王梟。」
蘇家村這邊的三叔公,看到來人,原本緊繃的臉色微微一鬆,但手中的拐杖依然沒鬆勁,隻是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這是兩個在泥潭裡鬥了一輩子的老對手。
王梟先是看了一眼地上被截斷的引水竹管,又看了一眼對麵嚴陣以待的蘇家村眾人,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三叔公,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說得對。」
這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已經舉起鋤頭準備拚命的蘇家村後生們,動作僵在半空,麵麵相覷,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王猇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張沾著血汙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急聲道:
「族長?!你說啥呢?!
他們都要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了!這水是咱們截的,憑什麼……」
「閉嘴。」
王梟並沒有看他,隻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積威多年的冷硬。
王猇脖子一縮,但眼中的凶光未散,依舊死死地盯著對麵的李庚。
王梟重新看向三叔公,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並沒有半分服軟的卑微,隻有一種就事論事的平靜:
「這五天,蘇家村沒來鬨事,確實是給了我們王家村一條活路。
這份情,王家村認。」
三叔公愣了一下,緊繃的身體稍微鬆弛了一些,手中的拐杖也不再頓得那麼響了。
他看著這個跟自己鬥了大半輩子的老對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族長!」
王猇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手中那把殺豬刀揮舞著,唾沫星子橫飛:
「認什麼情?!那是他們不敢來!
咱們人多!咱們光腳!
他們蘇家村那幫少爺羔子,惜命得很!
這水咱們憑本事截的,憑什麼要領他們的情?
大不了就是乾!怕個球!」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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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記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河灘上炸響。
王梟收回枯瘦的手掌,身形甚至有些搖晃。
王猇被打蒙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族長。
「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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