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嵐尚未散去,內舍區域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潤的草木清香。
蘇秦推開靜思齋那扇厚重的石門,迎麵而來的並非往日的清冷,而是一陣叮叮噹噹的修葺聲。
不遠處的空地上,一座嶄新的石屋已然拔地而起。
雖然那石牆壘得有些參差不齊,屋頂的瓦片也鋪得頗為潦草,透著股笨拙的粗獷勁兒,但地基卻打得極深,穩如磐石。
在那石屋前,一個精瘦了許多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仔細地打磨著門檻的稜角。
聽到動靜,那人回過頭,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張被日頭曬得脫了皮的笑臉。
「蘇秦,早啊。」
是王虎。
半個月以來,他不僅修為穩固在了聚元二層。
更是在這寸土寸金、靈氣充裕的內舍裡,硬生生靠著那雙拿慣了葉子牌的手,給自己搭起了一個窩。
「早。」
蘇秦看著那棟雖不美觀卻足夠遮風擋雨的石屋,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手藝不錯,是個過日子的樣。」
王虎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站起身來:
「那是,咱也不能總睡露天地不是?
雖然比不上你那一手『起樓台』的神通,但好歹是自己的一磚一瓦,住著踏實。」
他抬頭看了看那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聽雨軒,眼底流露出一絲恍如隔世的感慨:
「走吧,該上課了。
說實話,若是放在半年前,打死我也不敢想,有一天我王胖子也能跟那幫天才坐在一塊兒,去聽雨軒聽那隻有內舍弟子才能聽的課。」
兩人並肩而行,沿著蜿蜒的青石山道向上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的山林間迴響,這場景,像極了三年來無數個清晨,他們從擁擠發黴的丁字三號房出發,睡眼惺忪地走向明法堂的日子。
隻是那時,腳下是泥濘,眼前是迷茫。
而今,腳下是青雲路,眼前是通天梯。
山風吹過,捲起兩人的衣擺。
蘇秦並未多言,隻是靜靜地聽著王虎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半個月修房子的趣事,時不時附和兩句。
快到聽雨軒時,王虎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蘇秦,臉上的嬉笑之色儘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與鄭重。
「蘇秦。」
王虎的聲音很沉,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還有五天,就是考核了。」
蘇秦微微頷首,目光平靜。
王虎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越過蘇秦的肩膀,望向遠處那片蒼茫的雲海:
「這次,你先走一步。」
「我知道,憑你現在的本事,這二級院的大門攔不住你,那種子班的名額,你也爭得起。」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直視蘇秦的雙眼:
「我王虎雖然笨,雖然慢,但我不會停。」
「我會追上你的。」
「雖然可能要很久,雖然可能很狼狽,但我一定會爬上去。」
說到這,王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卻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沒有提半個月前蘇秦為了王家村,不惜耗費心神、甚至是冒著耽誤考核的風險去驅蟲的事;
也沒有提那被蘇秦拒收的三十四兩救命錢。
有些恩情,說出來就輕了。
王虎隻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蘇秦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某種承諾砸進對方的骨頭裡:
「到了那邊……
若是日後有需要我的地方,不管是跑腿打雜,還是別的什麼……
說句話。」
隻要你開口,刀山火海,我王虎絕不皺一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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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的潛台詞。
人生很長,修行的路更長。
兄弟之間的帳,不急於這一時半刻去算清。
太急於報恩,反而顯得生分,顯得像是一場交易。
唯有默默記在心中,將這份情義化作追趕的動力,待到他日我也能為你遮風擋雨時,才是真正的報答。
蘇秦看著王虎那雙堅定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暖。
他讀懂了這份沉默背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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