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來看,一個三歲的孩子不太可能擁有太過複雜的心思,或許,出於一種本能的對謊言的抵觸或畏懼,她決定向她的母親道出實情,而我也沒再勸她改變主意。至於我為何無動於衷,我想,那是由於在我的意識深處出現了第一座尊嚴的雕像,我任勞任怨地為我的鄰居邁動我的雙腿,把我的空閒時間點著扔進她的壁爐裡,就為了讓她和她的姐姐能感到一絲暖意。我搶先一步在心裡默默地拒絕了那個同樣被她拒絕了的提議,儘管那個提議是我先提出來的,我的嘴巴既是我思想的敵人也是我敵人的奴隸,但從今以後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任何不合理的請求都不會從我這裡通過,我的嘴巴不會再擅自接受任何要求,當然,這隻是我那時候的想法,我從來沒做到過,後來也沒這麼想過,也許,連那時候的想法都算不上,它隻是現如今的我對當時那個懵懂無知的我的揣測,我其實並不知道那時候的我在想什麼,我當然也不知道我那時的鄰居在想什麼,我同樣不清楚你這時候在想些什麼,我當然也不會明白當接下來的那個慘禍降臨在我的鄰居的頭上時,她在最後的那個時刻裡又在想些什麼。那個時候的我不可能會知道,那個時候的我無法未卜先知,那個時候的我無法猜到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突發事件如同障礙物一般猛地出現在人生的軌道上,不過現在的你能夠知道,你能夠從我這封信的字裡行間當中提前望見還未在這封信裡發生但早已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你可以看到它,卻永遠無法改變它。這也是所有預言家都不得不麵對的最大難題。
第二天,她向母親說了這件事,其實沒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她的母親隻是試圖儘量減少兩個女兒之間的接觸,這對夫妻把各自的孩子塑造成了互相傾瀉敵對情緒的工具,雖說如此,仍舊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在他們關係的死水當中未必不會產生那麼一個兩個的氣泡,事實上,他們在幾個月之後就又住在了一起,一開始把他們分開的也不過是一次夫妻生活中可有可無但從不缺席的爭議——這是我的猜測,也許有別的原因,但從他們重歸於好後的表現以及她的姐姐對自身回憶的表述來看,這一猜測是較為嚴肅的。那時的我無法作出這一猜測,我的鄰居當然也不能,我們都慌了神,在一定程度上。兩個加起來隻有六歲的孩子通常不會有太完備的心理素質,他們的小心思在成年人專注的目光下無所遁形,我和我的鄰居商量了很長時間,小時候的我無事可做,大把大把的時間等著我肆意揮霍,於是,有隻年幼的獵犬開始在我的腦子裡汪汪直叫,我花費掉的那些時間逼迫它茁壯成長,它靈敏的嗅覺為我找到了一條位於現實中的通向獵物的通道,我的獵物的身體下方長有四個車輪,一位同她的父母連一麵之緣都還未曾有過的司機坐在駕駛座上,她和她的姐姐坐在車子後麵聊天,每天上學的時候,她們就這樣搭乘同一輛出租車去學校,儘管不是同一家學校,但方向大致相同,姐姐先上車,接著把妹妹接上車,等出租車接近學校後,她們的閒談也接近了尾聲,這時候輪到妹妹先下車,因為姐姐的學校在稍後麵一點兒的位置。另外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在於我們該怎樣說服她的母親。我們該怎樣讓一位把孩子的生命安放在自己生命最深處的母親心甘情願地給予她三歲的女兒在大街上隨意閒逛的權利?僅僅是我和她的結伴而行不足以抹去她溫柔又固執的憂慮,她對自身安全所做出的保證與承諾也無法安撫她母親那顆脆弱、敏感的心。最後,仍然是我解決了這一問題,我對她母親說,我父親會送我們去上學,她信以為真,或者說這件事在開始的時候本就是真實可信的——但後來產生了變化,我父親聽我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決定幫我的鄰居一把,我常在信中用“鄰居”來稱呼她,她的母親沒能得到這個外號,因為她們一家過了沒多長時間就搬走了,大概和我父親當時那個看似開明的決定有關。總之,在我的父親的幫助下,我和她瞞過了她的母親,那之後的每天早上,我們四個坐一輛出租車去學校:我、我父親、她、她姐姐,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約兩個星期,她們在車上說的那些話我一句也沒記住。
密閉空間內的竊竊私語搞得赫恩特心煩意亂,這個房間像個被水泥封死的熔爐那樣使人燥熱又煩悶,他在床上翻了個身,睡在下鋪的陌生人也跟著他翻了個身,赫恩特睡不著,隻好從車廂裡出來走走,他望著不斷消失在視野儘頭的夜色,一陣毫無理由的憎惡感令他的胸口產生一陣痙攣,他這會兒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什麼要坐上這趟火車——一封措辭懇切的求助信就把他喊了過來,他做出這麼多愚蠢、衝動、魯莽、粗俗的舉動,就為了保護他那份同案件針鋒相對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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