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是想靠近那個一邊移動一邊向兩邊丟棄肥皂包裝的浴缸,她就越覺得自己難以在馬路上立足,任何一陣從車窗裡逃竄出來的產生於空調的風都可能把她吹倒,在她即將摔落在地麵的時候,她用伸直了的一隻手把自己撐了起來,就像用晾衣杆砸中了在外麵敲門的某個人的腦袋,那個人在門外徘徊了很久,最起碼在上星期她就見過它,那時候它正蹲在一塊凸起的快遞櫃上,一言不發地撐開自己的眼皮,把精力彙聚成的符號壓製在取快遞時能閱覽到的範圍裡,依托隻在晚上和旁人交談的路燈讓自己的胳膊自然下垂,並讓自己患了梅毒的手指遲鈍地劃過布滿瓦礫的路麵,把指甲一節一節斷掉的聲音收進自己因遭受寒風而發綠的耳朵裡。
貝剮覺得它正聚精會神地查看有誰會來取走不屬於自己的快遞,這附近有許多偷快遞的人,特別是在最近這段缺乏水資源的日子,那些偷走別人快遞的人甚至連從快遞櫃到自己房門這麼一段難以估算的距離都無法忍受,他們剛打開快遞櫃的櫃門就急切地拆開那些用衛生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快遞,這些衛生紙看起來不能很好地防禦雨水遊過櫃子時帶來的侵蝕,人類的指頭一碰到它們,它們的盔甲就開始迅速脫落,但緊跟在黃色頭發後麵的不是一隻湖裡的海怪,貝剮見過那隻一直活到現在的海怪,大概是在她小的時候,她的手腕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癢過,每當她想用自己的指甲扣掉手腕上瘙癢的感覺時,住在她耳朵附近的房車裡總會傳來一道聲音,那道聲音一開始對她來說顯得無比微弱,有如一隻被蒼蠅拍拍斷翅膀的蜜蜂正費力地掀開馬桶蓋上的塑料膜,準備把自己圓形的腦袋紮進米粒堆成的蜂巢裡,同時還不忘向勤勞的同夥發出信號,讓它們趕在日落以前來到馬桶旁邊共同作案。
氣球覺得這或許是個脫罪的好方法,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總會替自己考慮該怎樣從偷外賣的罪名裡解脫出來,一個本該屬於他的腦袋的確在監控裡出現過,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不能夠成為給他定罪的有力證據,他有充足且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就和一根從火車上掉下來的還沒拆封的牙刷一樣純潔,當那個丟掉自己外賣的人根據一個與他相似的腦袋站在他麵前指認他時,氣球把這一切都當成了無意間闖入宿舍的誤會,那是一隻突然飛進來的蟲子,隻要肯用自己的皮膚與它達成協議,它就一定會帶著和平的期望平緩地離去,住在宿舍裡的生物甚至不需要幫它關上被強行打開的窗戶,它站在窗戶外麵的時候用手裡的筷子不斷地敲打玻璃,睡在玻璃裡麵的人沒有一個會被它發出的噪音吵醒,他們已經習慣了玻璃上傳來的異響,那頭海怪遊過港口時,居住在港口另一麵的居民從杯子旁邊坐了起來,他手裡的玻璃杯摔在了地上,然後碎成了兩半,也許不止兩半,他的頭發日後也會變成這樣,他甚至記不住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頭發。
他叮囑自己這樣的錯誤不能再犯,日漸衰弱的記憶力在他的身上體現得越來越鮮明,這些從他的身體裡吸取的特點塑造出了它身上完美的性格,讓它在婚戀市場裡展現出屬於自己的優勢,成為它雇主的競爭對手,他們間的爭鬥可能在任何場合以任何形式展開,圍繞抖腿的辯論可能讓它們的關係進展到下一個緊張的階段,在那個階段到來之前,邀力相信自己能從周圍周密的細節與緊張的空氣裡尋找到與之相關的兆頭,比如站在小區門口的時候,邀力有時能隔著牆從保安室裡聽到一根手指按壓手機殼的聲音,但是在那裡麵並沒有一塊從手機身上長出來的殼,邀力在別的地方見到過這些把殼掛在背上的生物,大概是在一群聚集在水盆裡的麥克風外麵,他再次聽到了從水盆裡傳來的歌聲,這一次他甚至聽清了它們嘴裡的歌詞,它們的歌詞說它們來自同一家孤兒院,那家孤兒院的年齡並沒有它們大,它們的父母把它們養到了七歲或八歲,然後一起投資打造了這座建築物,它們事先沒被告知此後的行程,蹲在車門上的那隻禿頭鸚鵡比平時要安靜很多,它們上車時沒立刻察覺到這陣異常的寧靜,即使它們的戒備扭轉了它們方向盤上因陽光照射而融化的鹽粒,它們也隻會想到把自己的手機浸在水盆裡,靠自己測試手機的防水性能,它們不再相信任何廠商的宣傳語,一切信條都要經過它們的胃才能變成排泄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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