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幾十度的露水開始在她身上凝結,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臂,然後是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
她的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遠遠看去,像一個被凍住的、沒有眼淚的哭泣。
村長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麵無表情。
林耀宗蹲在樹根上,低著頭戳著地上的冰碴子,小聲抱怨:
“這有啥好看的啊?老子喜宴在即,著急回去布置呢!”
他的弟弟林耀祖靠在樹乾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動。
穩婆蔡嬸站在人群最外圍,她仰頭看著翠芳漸漸不動了,搖頭歎氣:“哎,偏偏是今天生了個女娃……”
馮老板在自己的鋪子裡,轉身回去了。
日落時分,翠芳被放下來。
她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落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
村長上前探了探鼻息,然後直起腰,對林老太搖了搖頭。
林老太站在神樹下,看著地上屍體的那雙凍得發青的赤腳。
“看來神不願意原諒冒犯祂的女人。”
蒼老的聲音沉沉的,語氣傲慢至極。
這句話音剛落,林老太的舌頭僵直一瞬。
她的耳朵,突然從剛才那句話中聽到了重疊聲音。
就像是自己被套在一個蒼老的腔子裡,被迫說出來那句話,整個身體完全不受自己的控製。
她的大腦好像也瞬間一分為二,就好像新生的那個自己,突然站在了第三者的視角,審視“自己”從來沒有在一個女人死後感到任何不適。
就在她察覺到這一點是,她的心臟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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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用力的,像在胸腔裡用力錘擊一樣的猛烈跳動。
這一跳不屬於林老太這個腔子,屬於這個新生的她自己。
她低頭看著自己布滿老年斑的手背。
這雙手在幾乎同時毫不猶豫地指著翠芳的屍體,嘴巴不受控製說:“丟給豬吧。”
話音未落,她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一股血腥味兒瞬間彌漫在整個口腔。
沒有人注意到她突然僵直的動作。
但她知道,這具衰老的軀殼深處,另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意識正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那是一個不屬於這座村子的意識,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聲音,很多記憶還在混沌中,但它已經開始微微探頭。
林秀娘站在人群的邊緣,沒有人注意到她偷偷溜出來。
她的手指在寒風中顫抖,被凍得青紫。
她看著翠芳的屍體被拖走,看著那兩行被赤足犁開的雪痕,嘴唇無聲地翕動。
她在計算翠芳的年齡。
翠芳今年十九歲,和她被關進柴房的日子一樣久。
村子裡的未生養的女人,幾乎都關在柴房。
生了兒子住臥房,生了女兒住豬圈。
村長低頭看著雪地上的拖痕,臉上沒有表情。
他當了三十三年村長,這種場麵經曆了無數次。
他的腳尖踢了踢翠芳遺落在樹下的一隻草鞋,示意旁邊的後生,撿起來一並扔了。
他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村長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視線順著鞋尖看向那隻草鞋。
他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做出剛才那樣無禮的舉動。
但“不該”這個詞,從來不屬於村長的思維。
身邊的後生上前一步,低聲提醒:“爹,時間差不多了。”
村長回神,揚聲唱喝:
“時——辰——到——祭祀開始!”
“轟——”
幾人在燃燒許久的火堆上加進一把柴火,火焰猛然竄高。
穩婆蔡嬸顫抖著手,抱起地上早已氣息微弱的嬰兒,送到了架子上的平台。
幾秒鐘後,微弱的嬰兒哭聲響了幾聲,再也沒了聲息。
怎麼能這樣……
林老太死死盯著火焰,大喊一聲:“停下!”
但是她的耳朵裡沒有聽到任何的聲音。
她所在的這個腔子沒有發出任何她想喊的聲音,嘴巴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樣。
這是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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