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腳密得連成一片茫茫的白幕,重重砸在車輞上,發出沉悶的擂鼓般的聲響,濺起的渾濁水花足有三尺來高。
蘭陽官道已化作一片泥淖,三輛覆著厚油氈的糧車,在泥漿中掙紮前行。
拉車的馬匹口鼻噴著白氣,蹄子不斷打滑,每一次奮力拔蹄,都帶起大塊黏稠的黑泥。
“小娘子,雨勢太惡,實在走不動了!”
趕車的吳叔回頭嘶喊,雨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淌下,眼睛都難以睜開。
一隻纖細的手掀開了車簾。
謝令儀稍稍探出身來,一根沉香木簪將她如瀑的烏發鬆鬆挽成一個單鬟,幾縷被雨水打濕的發絲緊貼在她蒼白冰涼的頰邊,身上那襲蘭苕色的衣裙,下擺早已濕透,沉甸甸地裹著泥漿。
雨水順著她的眉睫往下淌,她卻恍若未覺,隻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前路。
“吳叔,陸將軍還在城裡等我們的糧食。”
她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淩淩的,頓了頓,指向西側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泥濘小徑,
“從西邊那條小路抄過去。”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
遠處赤紅的火光衝天而起,像一隻暴戾的巨爪,狠狠撕裂了漆黑的雨幕。
喊殺聲、馬蹄聲、兵刃交擊聲混著雷雨聲滾滾傳來,即使隔著數裡之遙,也能感受到那股慘烈的氣息。
“城破了……”吳叔聲音發顫,“小娘子您身份貴重,再往前走太過冒險。”
謝令儀伸手,慢慢抹去濺到睫毛上的冰冷雨水,她的指尖微微有些抖,聲音卻輕而穩,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沉靜:“繼續走。”
“小娘子!”
“繼續走。”她重複,語調依舊輕柔,卻重若千鈞。
糧車再次發出痛苦的呻吟,在泥濘中一寸寸蠕動,緩緩沒入更深、更濃的雨幕,駛向那片火光與殺聲交織的未知之地。
不到一個時辰,殘破的蘭陽城牆輪廓,終於透過雨簾顯現出來。旌旗殘破,耷拉在垛口上。
城門洞開,宛如死去巨獸張開的大口要將這雨夜的一切吞沒。城下遍地屍骸,橫七豎八,被無情的雨水衝刷著,血水汩汩彙成一道道淡紅色溪流,蜿蜒著滲入早已吸飽了血的黑泥。
就在這片修羅場的中央,約莫百具屍身,以某種慘烈而整齊的態勢,緊緊簇擁著一人。
那人渾身浴血,仿佛從血池中撈出。左臂齊肩而斷,空蕩蕩的袖管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緊貼在身側。他卻以僅存的右手,死死握著一杆長槍。槍尾深深紮入泥地,槍身已成他身體的延伸,支撐著他挺拔如孤鬆的身軀,在屍山血海中,屹立不倒。
陸將軍!
謝令儀心頭一緊,正欲奔下車,卻見有一支衣甲鮮明、約三百人的隊伍出現在戰場邊緣。為首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將領,披著精良的明光鎧,正對部下高聲說著什麼,雨聲嘈雜,話語聽不真切。
“是青陵守將的旗號!”吳叔壓低聲音,透著驚疑,“他們怎麼會在這兒?”
謝令儀沒有回答,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發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一片清冷的了然,“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那守將轉身正要下令收拾戰場,目光忽然一凝——
雨幕中,三輛糧車正緩緩駛來。
“什麼人?!”那首領的親兵厲聲喝問。
糧車停下。
侍女輕羽默默為謝令儀披上一件月白色的輕薄外衣,撐開一柄油紙傘。
謝令儀扶住冰冷濕滑的車轅,穩穩下車,摻著血的泥水立刻漫過了她雲頭履的繡花鞋麵。
謝令儀朝那為首的將領方向,盈盈福了一禮,姿態不卑不亢,清越的聲音穿透雨聲:“將軍恕罪,聞說蘭陽糧斷,家祖母特命小女子前來,為陸將軍送糧。”
將領眯起眼,上下打量她。
眼前的女子無疑極美,尤其那雙眼睛,濕漉漉宛若墨玉,澄澈分明。然而此刻,這雙眼裡卻沒有半分驚懼惶惑,反而坦坦蕩蕩地迎著他的審視,平靜得讓他心頭莫名一緊。
一個膽大妄為的絕色美人,三車滿滿當當的糧食,出現在這戰後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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