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儆接過詔書時，麵色平靜得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他將詔書放在供桌上，對著謝家曆代祖先的牌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進了後院，再也沒有踏出謝府的大門。
謝儆被罷黜的同一日，另一道詔書便送到了清明渠的小院。
謝令儀展開詔書時，窗外的雪正下得急，光線昏沉沉的，她看了兩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擢謝令儀為戶部侍郎，掌天下財賦稽查，兼領度支司事。”
謝令儀將詔書擱在案上，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粒。她忽然想起自己從上京初到蘊山時，也是這樣一個雪天，祖母站在山門前接下山給村民分糧的她，說：“這世道對女子來說從來都不容易，可總得有人去走。”
如今她走過了蘭陽的泥濘，走過了北境的風沙，走過了淮南的洪水，走過了上京的血火。
兩稅法是她入仕以來便一直在心裡琢磨的事，均田製積弊已久，人丁稅早已成了百姓肩上的枷鎖，而那些真正占有大片田地的豪紳大戶卻憑著各種名目逃避賦稅，若不從根子上改，這天下便永遠是一邊百姓餓死、一邊豪紳滿倉的格局。
新法初行，阻力自然不小。
第一次在戶部衙門召集各司郎中議定細則時，一個姓章的郎中便當麵擱了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冷不熱的質問：“謝大人，兩稅法以田產為據，可這田產清丈，天下田畝數以千萬計，如何清得過來？若清丈不實，這稅法便是一紙空文。”
謝令儀沒有立刻答話。她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擱下茶盞，語氣平平地開口：“章郎中說得是，所以本官的第一步，不是清丈天下田畝，是把過去十年各地上報的田籍冊子都翻出來，逐年比對，把那些憑空消失的田畝找回來。本官已經吩咐度支司的人去辦了，章郎中若感興趣，明日一早可以來度支司看看卷宗。”
章郎中愣了一瞬，沒有再開口。
不過接下來的推行，比她預想的要順遂一些。大約是因為那些在暗中阻撓的人，還沒來得及在新的朝局中站穩腳跟，便被女帝那句“大赦天下”之後緊跟著的“徹查貪墨”嚇得暫時收了手。
永徽元年三月初，淮南道邗州刺史杜紹瑾上了第一份實施兩稅法後的地方奏報，其言簡明扼要，大意是邗州試行兩月，稅額較之去年同期增長了近三成，農戶的負擔卻減輕了將近一半。
杜紹瑾在奏報末尾附了一句極短的話：“舊法之弊，在於以人丁為綱，而豪紳者多匿丁口，貧弱者反倍輸其稅。新法以田產為憑，多少之差分明，雖仍有漏報之虞，然大勢已不可逆。”
崇寧在朝會上將這封奏報念了一遍，太和殿中那些反對激烈的人一下子啞火了。謝令儀站在班列前頭，感受到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有讚賞的，有審視的，有不服氣的。
不過她也沒必要回頭看，隻是微微抬了抬下頜，將自己那道新製的金魚袋在腰帶上正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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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的雪下了幾日，終於在裴昭珩回京那日早晨停了。天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細縫，漏出幾縷金紅色的晨光，照在朱雀大街兩側堆積的殘雪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淡金。
街麵上比平日裡熱鬨了幾倍。從卯時起，便有人陸陸續續往城門方向湧，起初是些住在城南的百姓，挎著籃子，牽著孩子，後來連城西坊市的鋪子都早早上了門板，夥計們擠在人群裡，踮著腳往北張望。幾個茶棚的酒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棚下坐滿了人。
城門樓上早早掛起了紅綢，女帝親筆手書的“凱旋”二字懸在門額正中，筆力遒勁，墨色淋漓。守城的兵士換了一身簇新的甲胄，站得比平日更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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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儀今日本該休沐的，但她天不亮便醒了，在床上躺了片刻，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到底還是起身更衣。裴昭珩不在時她總睡得淺，這半年來已是習慣了，近了年關，公務更多了，休沐也得去戶部繼續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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