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說一百銀元，她連十塊整洋都掏不出。
懷裡那疊金元券倒是還有些，如今這世道，紙幣貶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日常雜用尚可，真到了要緊關頭，誰還認這花紙？都是黃澄澄的金條、白花花的大洋才算數。
她忽然擡起眼，睫毛在燈影裡顫了顫：“敢問先生……今年貴庚？”
“二十四。”
王堡萊皺了眉，“你問這做什麼？”
“可曾娶親？”
“沒有。”
他氣笑了，“我說這位姑娘，你生得是標緻，可這是買葯還是衙門錄供呢？要買便買，不買請自便，別耽擱我做生意。”
他實在想不明白，一樁銀貨兩訖的買賣，何必繞這些彎彎繞繞。
牧春花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了掌心。”給我五瓶。”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葯給我，我就是你的人。
既然你未曾婚娶——正好，我不做妾。”
“嗬——”
王堡萊倒抽一口涼氣，往後撤了半步。
他眯起眼睛，就著昏沉的光，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將這女人重新打量了一遍。
王堡萊捏著袖口輕輕一抖，那動作像是變戲法似的，再攤開手掌時，已多了個牛皮紙折成的小袋。
他朝牧春花遞過去：“拿著，裡頭十支，全歸你了。”
牧春花接過來，指尖有些發顫。
她從袋中抽出一支細長的玻璃瓶，迎著光仔細端詳瓶身的標籤。
那些曲曲繞繞的洋文她其實認不全，可當中那幾個字母卻像烙在她心裡似的——為了父親的病，她曾在醫院走廊裡對著藥盒反覆描摹，早把“盤尼西林”
的拚寫刻進了眼底。
此刻它們真真切切印在眼前，墨跡清晰。
“真是……”
她喉頭一哽，攥緊了藥瓶，“我爹能活了！”
轉身就要往醫院裡跑，袖口卻被輕輕扯住。
牧春花回過頭，眼眶還紅著：“你放心，我牧春花應下的事絕不反悔。
我家住虎坊橋，街坊都認得，過幾 來找便是。
現在我得趕緊送葯進去——”
“不是不信你。”
王堡萊鬆開手，語氣平緩，“方才忘了交代，這葯每支一百二十萬單位，一日一支足夠，千萬莫多用。
拜二公司那些六萬單位的跟這不能比。”
他頓了頓，又添一句，“打之前得做皮試，有些人碰不得這葯，會要命。”
牧春花怔了怔，點點頭，將紙袋仔細揣進懷裡，轉身跑進醫院門廊。
牧春花怔了怔，隨即臉頰微熱，低聲道：“是我多慮了，不該那樣揣測你。
這葯的來龍去脈，我定會仔細查驗；你囑咐的那些話，我也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了。”
她停頓片刻，擡眼望向對方，語氣緩和了些，“你……家住何處？”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王堡萊指了指街巷深處：“前門衚衕，南鑼鼓巷，門牌是三號。”
說罷利落地跨上那輛舊自行車，朝她擺了擺手，“快送葯進去吧，病人耽擱不得。”
車輪轉動，人影漸遠。
牧春花立在醫院門廊下，望著那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頭竟莫名漾開一絲極淡的波瀾。
她搖搖頭，攥緊了手中的紙袋——此刻最要緊的，是救父親的命。
車輪碾過石闆路，發出輕快的軋軋聲。
王堡萊徑直奔向城西的錢莊，用兩根沉甸甸的小黃魚換回兩百枚銀元。
黃魚兌大洋本是顯眼的買賣，果然才出錢莊門檻，他便察覺身後綴上了尾巴。
他嘴角微揚，腳下猛然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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