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樣。
昨夜那對夫婦的話音猶在耳畔——這哪是相像，分明是從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不過一個經了風霜，一個尚存稚氣。
連頸側那枚暗紅色的胎記，位置形狀都分毫不差。
若說這其間沒有蹊蹺，怕是連三歲孩童都哄不過去。
那一瞬間，何大清隻覺得顱頂發沉，彷彿有無數頂無形的帽子重重疊疊壓將下來，壓得他脊梁骨都要咯吱作響，卻又詭異地生出種虛浮的錯覺，像是憑空拔高了三寸。
“好……好得很吶，梅花！”
他齒縫裡噝噝漏著氣，“平日端得一副貞靜模樣，卻原來十幾年前就給我備下了這份‘大禮’！”
“我何大清豈不成了一隻活王八！”
怒火燒穿了理智，他幾步搶到櫃檯前，雙目赤紅。
嚴振聲雖覺來人麵色駭人，仍堆起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貴客想挑點兒什麼？小店醬疙瘩、水疙瘩、酸黃瓜、辣白菜樣樣俱全，風味地道，您……”
“我挑你祖宗！”
何大清自幼在譚家菜竈台邊摸爬滾打，從掂勺、嗆鍋到磨刀，一雙手臂早練得虯結如鐵，堪比常人大腿粗細。
這一拳挾著二十載顛勺的狠勁搗出，破風有聲。
嚴振聲哪裡招架得住？眼眶登時烏青一團。
許是覺得那青黑不夠勻稱，何大清反手又是一拳補在另一側。
這下好了，兩隻眼窩對稱地泛開瘀紫，活像描了兩團晦氣的墨暈。
“你瘋了不成？！”
嚴振聲踉蹌扶住櫃檯，又驚又怒。
天底下哪有這般不講理的？劈頭一句罵，接著便動粗。
便是索命，也該讓人死個明白！
他近來真是流年不利。
前番在六國飯店開罪了吳有仁，祖傳的醬園子險些敗個乾淨，若非王堡萊暗 手料理了禍根，此刻自己還不知在哪處飄零。
如今竟又無端遭這莽漢一頓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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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目的事剛理出點頭緒，心裡正鬆快些，不料轉眼又挨了通沒頭沒腦的拳頭。
人還沒站穩，何大清已翻過櫃檯撲了上來，整個人騎在嚴振聲身上，兩隻拳頭雨點似的往下砸，每一記都帶著狠勁。
鋪子裡的夥計們這才醒過神，慌忙上前拉扯，四五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費儘力氣，才勉強將何大清從東家身上拖開。
再看何大清時，已是鼻青臉腫，模樣全變了，怕是親娘來了也難認出這張臉。
嚴振聲整個人還是蒙的。
這算哪一出？
“按緊他！”
黑子衝上前，擡手就是一耳光，何大清臉上頓時浮起清晰的指印。
可何大清眼睛死死盯著嚴振聲，對旁邊的人瞧也不瞧，彷彿他們都是透明的。
黑子又連著扇了幾下，那人依舊隻盯著嚴振聲不放。
黑子不由得愣了，轉身對嚴振聲低聲道：“東家，這人不是跟您有深仇，就是這兒不太清楚。”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你才不清楚！你們全都糊塗！”
何大清猛然掙動手臂，嘶聲吼起來，“你們東家給我戴了十二年的綠帽子！我打他怎麼了？我恨不能殺了他！”
鋪子裡陡然一靜。
“什麼？”
黑子張了張嘴，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哎喲……您要打人也編個像樣的由頭。
我嚴振聲對天立誓，這輩子除了我妻子翠卿，從未沾過別的女人。
你說我壞你名聲，那就把你家裡那位請來，咱們當麵說個明白！”
嚴振聲聽著這話，反倒笑了出來。
他活到今日，自然不是沒犯過錯的人。
可男女之事上，他自問還守得住底線——也正因知道那是自己的軟肋，他才從不往那跟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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