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的手藝一道一道學透，往後便是廠裡頂梁的老師傅，帶徒弟、傳本事，都指望他了。
婁大哥您再往深處琢磨：當廠長的連工人這點私底下的難處都顧到，他們心裡頭能不暖嗎？往後幹活，隻怕鉚足了勁頭往前趕。
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婁振華聽著，覺得這話雖有些不入流，細想卻歪打正著地擰在理上。
他忍了笑意，正色道：“可你才新婚不久，就帶人往那地方跑，不怕弟妹尋上門來揪你耳朵？”
沒料到一貫端方的婁振華也會打趣。
王堡萊連連擺手：“她信得過我。
再說，我就是領易中海去見識見識，自己至多喝兩盅淡酒，聽支小曲兒——我可是本分人。
要不是為了替您分憂，我連八大胡同朝南朝北都辨不清。”
他說著挺直腰闆，彷彿這般姿態便能坐實“本分”
二字。
婁振華順勢接道：“那是自然，老弟的為人我再清楚不過，這點我敢對燈起誓。”
話音未落，頭頂的電燈忽然忽明忽暗地閃了一閃，像是憋著一聲輕笑。
王堡萊握拳抵唇，輕咳兩聲：“那就……這麼定了？”
“定了吧。”
婁振華頓了頓，“隻是這花費……”
“嗐，不值幾個錢，小弟我來出。
咱們之間還計較這個？”
“替我辦事，卻要你破費，總過意不去。”
婁振華擺了擺手，臉上那層慣常的客套笑意淡了下去，露出底下磐石般的決心。”您總這麼見外。
易師傅的事，您放一百個心，我保管他明日精神抖擻地出現在車間裡。”
他略作停頓，將話題輕輕撥回正軌，“瞧我，話扯遠了。
今日登門，主要是為著那五千噸鋼料。
那邊……應該有信兒到了吧？”
“到了，全數抵達，回信也收到了。”
對方頷首，再看向婁振華時，目光裡浸滿了毫不掩飾的嘆服，“老弟，你這手筆，這效率，真是沒得說。
眼下出關的鐵道線是什麼光景，你我都清楚，就算它完好無損，按常理，這批貨也沒法這麼快送到。”
這佩服並非客套。
此時的火車，尤其是貨車，受限於技術，時速不過三十公裡上下，沿途停靠裝卸更是家常便飯。
從四九城到錦州，路程不算遙不可及，但貨物走個三天也屬尋常。
除非專列直達，否則絕難提速。
婁振華此舉，無異於在尋常路徑之外，另闢了一條無聲的疾馳通道。
“我指的倒不全是快慢。”
婁振華壓低了聲音，神色轉為凝重，“我在那批鋼材裡，發現了別的東西。
無縫鋼管，而且……是拉過膛線的。
各種尺寸都有。”
他擡眼直視對方，字字清晰，“老哥，你現在踏的這條道，兇險萬分。
務必慎之又慎，嚴守秘密。
風聲但凡漏到不該聽的人耳朵裡，那是要掉腦袋的。”
拉過膛線的無縫鋼管意味著什麼，彼此心照不宣。
婁振華在自家軋鋼廠裡擺弄這些，再悄悄運往關外，這膽魄已非常人可及。
這幾乎是將個人與家人的安危全然置之度外，抱定了捨身的覺悟。
王堡萊自忖，即便自己有些非常手段，也未必能如此決絕。
而婁振華，不過是個做實業的商人。
“從前，我也怕。”
婁振華望向窗外，城市的天際線籠罩在沉沉的暮色裡，“可如今，你看看這四九城，成了什麼模樣。
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城裡的人，繼續受這份苦了。”
剿總與保密局那邊內鬥正酣，各自忙著拆台咬架，誰也顧不上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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