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黃湯？老八，你們從哪兒回來的？”
拉車的夥計老八忙答：“少東家先在平原淵衚衕喝了酒，後又去鐵林那兒送了東西，這才往回趕。”
“是和金海一塊兒喝的？”
“田四爺也在。
幾位爺喝得盡興，四爺海量，金爺和少東家都趴下了，倒是四爺自己蹬著自行車回去的，我瞧著穩穩噹噹，半點不打晃。”
徐允諾撚著鬍鬚問：“究竟為了什麼事，喝成這樣？”
老八回想道：“拉車時聽少東家含糊念叨，說什麼金條回來了，老四有出息了……再詳細的也聽不清了，少東家舌根發軟，話音模糊得很。”
“看來……這事兒和小寶有關聯。”
徐允諾低聲自語，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夜色漸深，徐老爺子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元，輕輕擱在老八汗濕的手心。”今兒辛苦你了，路上仔細些。”
老八攥緊那枚尚帶體溫的大洋，連連道謝，轉身消失在衚衕沉沉的暗影裡。
院中重歸寂靜。
王堡萊其實並未真醉，不過是酒意上了臉，腳下略有些飄。
那經過強化的身軀若要徹底醉倒，怕是要灌下整缸烈酒才行——他倒慶幸自己尚能品出幾分微醺的滋味，若連這點醺然都失了，喝酒還有什麼意趣？
他在木門前站定，擡手叩了兩下。
裡頭傳來輕軟的腳步聲。
門開處，娜塔莎披著絲質睡袍立在昏光裡，腰間一根細帶鬆鬆係著，衣料隨著動作泛出流水般的光澤。
“娜塔莎，”
王堡萊開口，濃重的酒氣漫在夜風中，“你這衣裳……真晃眼。”
女子見他身形微晃，立即上前攙住他臂彎。”這是飲了多少？”
她蹙眉，那股撲麵而來的酒味實在驚人。
王堡萊由她扶著，大半重量倚過去，兩人緩緩穿過前院。
月洞門近了，王堡萊忽而低笑：“這料子滑得很……”
話音未落，手掌已在她身後不輕不重地拂過一記。
未等娜塔莎反應，他自行站直身子，腳步穩當地邁進了後院。
廂房的燈亮了。
秦淮茹與牧春花聞聲披衣出來，正見他站在青石地上，眸子裡映著簷下燈籠的暖光，清明得不帶半分混沌。
牧春花與秦淮茹恰好撞見了那番景象。
院落深處，正房兩旁的廂房默然佇立，圍出一片空曠的庭院。
自打王堡萊讓娜塔莎住進後院起，這方天地便多了幾分說不清的糾葛。
院心曾置著一口石鑿的魚缸，如今卻空蕩蕩的，亂世裡連幾尾像樣的遊魚也難尋得見。
“快搭把手，把他攙進屋去——瞧這醉得不成樣子了。”
兩人一左一右架著王堡萊，踉蹌著挪進正房的臥榻。
娜塔莎則轉身朝大門走去，要將那輛自行車提進院內。
手指觸到車架的剎那，她微微一怔。
太輕了。
輕得不像尋常鐵骨鋼輪該有的分量，彷彿大半重量都聚在兩隻輪子裡。
若是從前，這個發現足以讓她連夜寫下密報，可如今她隻是靜靜將車拎過門檻，反手合上院門，栓緊了木閂。
夜風拂過庭院，魚缸裡積著薄薄的雨水，映出天上零碎的星。
娜塔莎立在昏蒙中，想起屋裡那些不見熱度的明燈，光潤如晝，卻無一絲暖意；想起棚頂上那些能吞吃日光、化作電力的奇異材料；想起此刻醉倒在榻上的那個人——她如今唯一的主人。
認主符不曾奪去她的思緒與記憶，卻在她心底栽下了一株絕不背離的根。
她轉身望向透出燈光的窗口，良久，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院子裡藏著的秘密，從此隻會鎖在這四方的天井下。
牧春花將自行車隨手擱在門邊的耳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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