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隻有中央空調運行時發出的、極其低微的嗡鳴。
陳北雀閉著眼睛,本以為經歷了白天那麼多事,又和江南雁同處一室,自己肯定會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然而,或許是因為身體確實疲憊,或許是因為身邊那個人帶來的、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又或許是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屬於江南雁的清新氣息起到了安撫作用,他閉上眼睛沒多久,意識就漸漸模糊,沉入了睡夢之中。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江南雁卻沒有立刻睡著。他靜靜地躺在黑暗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對麵床上那個蜷縮起來的身影。
借著窗外透進的、城市遙遠霓虹的微光,他能看清陳北雀安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淡的弧影,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嘴唇微微張著,毫無防備,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看了許久,江南雁才極輕、極緩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走到陳北雀的床邊,微微俯身。
睡夢中的陳北雀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麵朝外側,被子滑落了一角,露出半邊肩膀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頸。
江南雁的目光在他恬靜的睡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伸手,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將那滑落的被角仔細地拉上去,重新掖好,確保他不會著涼。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到了陳北雀頸側的皮膚,溫熱的,細膩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鮮活生命力。
掖好被角,他的手卻沒有立刻收回。他就那樣靜靜地立在床邊,借著微弱的光線,近乎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陳北雀的睡顏。最後定格在他唇瓣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房間裡隻剩下兩人交錯的、輕微的呼吸聲。
江南雁微微傾身,低下頭。
一個極輕、極輕的吻,如同羽毛拂過水麵,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陳北雀的額心。
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快得像是錯覺。但那份珍而重之的輕柔,和其中蘊含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沉情感,卻在這一瞬間,暴露無遺。
江南雁直起身,在原地又站了幾秒,似乎在平復著什麼。然後,他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床邊,重新躺下,拉好被子,閉上了眼睛。一切恢復如常,彷彿剛才那短暫而隱秘的親昵,從未發生。
晚安,我的小少爺。他在心裡無聲地說道。
而另一邊,原本似乎早已陷入沉睡的陳北雀,在江南雁退回自己床上、呼吸重新變得平穩均勻之後,那濃密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然後,緩緩地,睜開了。
黑暗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沒有半點剛睡醒的迷茫,反而清晰地映著窗外漏進的一點微光,裡麵盛滿了驚愕、羞赧、不敢置信,以及一絲絲……連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隱秘的甜蜜和悸動。
臉頰,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迅速蔓延開一片滾燙的緋紅,一直燒到了耳根。
他其實……在江南雁下床,走到他床邊時,就醒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完全睡著。同處一室的緊張,白天事件的餘波,還有心底那份越來越清晰的、對江南雁的依戀和疑惑,讓他一直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淺眠狀態。
所以,他清晰地感覺到了江南雁的靠近,感覺到了他為自己掖被角時輕柔的動作和指尖的溫度,甚至……感覺到了那個落在額頭上,輕得像夢,卻又重得讓他心尖發顫的吻。
江醫生……
陳北雀一動不動地躺著,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得更輕,生怕被旁邊的人察覺自己已經醒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那個吻……是什麼意思?
他想起陳俊南的話,想起江南雁對他的溫柔,想起他看自己時專註又複雜的眼神……無數個細節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讓他心跳失速、卻又惶恐不安的可能。
江醫生他……是不是也……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瞬間佔據了他全部思緒。他不敢確定,又無法否定。那個額頭上的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裡那扇緊閉的、名為“可能”的門。
他就這樣睜著眼睛,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躺著,感受著身旁另一個人的呼吸,聽著自己如雷的心跳,臉上滾燙的溫度久久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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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張床上,江南雁閉著眼,呼吸平穩,彷彿已然熟睡。隻是,那微微上揚的、幾乎看不見弧度的唇角,和黑暗中緩緩睜開的、清明而幽深的眼眸,洩露了他同樣並未沉睡的秘密。
他的小少爺,醒了。
而且,似乎……被驚動了。
不過,沒關係。
江南雁重新閉上眼,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加深了些。
驚動了才好。
溫水煮了這麼久,是時候,讓水溫再升高那麼一點點了。
至於獵物是被驚醒後倉皇逃離,還是被這升溫的暖意吸引,更靠近一些……他很有耐心,等著看。
夜,還很長。而某些悄然滋生的情愫,正在這寂靜的黑暗中,無聲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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