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刻轉過身,終於第一次看清了這個劫持他的女人。
煤油燈昏暗的光線下,她站在門邊,手裡握著一把勃朗寧M1910手槍,槍口依舊對準他。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年紀,身高約一米六,身形纖細,穿著一件深藍色陰丹士林布旗袍,外麵套著件米色針織開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
她的臉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長相——鵝蛋臉,皮膚白皙,眉形細長如柳葉,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而輪廓清晰。
單看五官,該是個溫婉如水、說話軟糯的蘇州女子,該在書院裡教學生吟詩作畫,或是在自家小院裡侍弄花草。
但她的眼睛卻與這張臉格格不入。
那是一雙杏眼,本應含著江南水汽的朦朧溫柔,此刻卻銳利如刀,眼神裡帶著一種硬邦邦的、近乎戾氣的決絕。
燈光在她眼中跳動,映出的是警惕、焦慮,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兇狠。
她的嘴角緊繃著,下頜線條僵硬——那是長期咬牙硬撐留下的痕跡。
這是一個將溫柔外表和堅硬內心撕裂般糅合在一起的女人。
劉文刻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順從地將皮箱放在桌上,走向床邊。
“他是誰?”劉文刻問,同時掀開被子的一角。
床上躺著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穿著深灰色的粗布短褂,胸口位置有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漬,已經乾涸發硬。
劉文刻輕輕解開他的衣襟,看到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個槍傷傷口,邊緣紅腫,有化膿的跡象。
傷口顯然被簡單處理過,撒了些止血藥粉,但處理得很粗糙。
“他中槍兩天了。”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保持著一段距離,“子彈取出來了,但傷口感染,開始發燒。我弄不到盤尼西林,普通的消炎藥沒用。”
劉文刻伸手探了探傷者的額頭——燙得嚇人。
“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熱,如果不控製,會引起敗血症。”劉文刻語氣平靜地說,“你為什麼找我?上海有很多西醫診所。”
“那些診所都在日本人和76號的監控下。”女人的聲音冷硬,“你是唯一一個既能接觸到好葯,又不會立刻上報的人。”
劉文刻轉過身,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不會上報?”
女人握槍的手緊了緊:“我觀察你半個月了。你每周二、四下午去田中外務官家,周三、五上午去大島參謀長家,周一和周六在服部美和子的診所。你和那些日本人關係密切,但你不是漢奸——至少不完全是。”
“哦?”劉文刻挑了挑眉,“何以見得?”
“漢奸不會在你眼睛裡看到那種……”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那種疏離感。你看那些日本人的時候,表麵恭敬,但眼神深處有一種距離。而且,我查過你的背景,你來上海三年,沒有參與過任何迫害中國人的事,診所對窮人也時常減免診費。”
劉文刻心中微凜。這個女人顯然做了不少功課。
“所以你就劫持我?”他問。
“我沒有選擇。”女人的聲音裡終於洩露出一絲疲憊,“他快死了。如果你能救活他,我放你走,還會給你一筆錢。如果救不活……”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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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需要看看你的藥箱,還有,燒一壺開水。”
女人指了指桌子底下。那裡有一個簡陋的木箱,裡麵放著紗布、酒精、剪刀和一些常用的西藥。
劉文刻蹲下翻看,發現藥品確實很少,而且沒有消炎特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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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水在樓下竈間,我這就去燒。”女人說著,卻沒有立刻動身,而是盯著他,“別想趁機逃跑。這附近都是我的人。”
劉文刻不置可否,繼續檢查藥品。
女人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木樓梯上漸遠。劉文刻聽到她進了竈間,傳來生火的聲音。
就是現在。
他迅速集中意念,目光投向樓下竈間的方向——雖然隔著地闆看不見,但上帝之眼的能力並不完全依賴視覺。
他的意念鎖定那個女人的位置。
三秒鐘。
兩行半透明文字浮現在他眼前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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