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的尖端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泛著冷光。
劉文刻的手很穩,但心裡那根弦已經綳到了極緻。
腐肉被鑷子夾起,膿血順著傷口邊緣滲出,昏迷中的周明德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沈清如的雙臂像鐵鉗一樣按著傷員,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聚成滴,砸在粗糙的床單上。
她的眼神死死盯著劉文刻的手,彷彿要從他的每一個動作裡判斷出什麼。
劉文刻用沾滿酒精的紗布清理傷口周圍。
他的動作專業而迅速,但大腦卻在飛速計算著時機。
現在攤牌,是不是最好的時刻?
沈清如的槍就在後腰,如果她突然發難,在這個狹小的閣樓裡,他幾乎沒有躲閃的空間。
但繼續裝下去的風險更大。
周明德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沈清如立刻緊張起來:“他怎麼了?”
“感染引起的高燒和呼吸困難。”劉文刻頭也不擡,“如果再不進行有效治療,撐不過今晚。”
他說的是事實,但也是一種試探。
沈清如的臉色更白了。
“那你還在等什麼?”沈清如的聲音裡壓著焦躁。
劉文刻放下手中的鑷子。
金屬與搪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從傷口移到沈清如臉上。
閣樓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周明德粗重的呼吸聲和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窗外傳來遠處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悠長而模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人我可以救。”劉文刻開口,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清如明顯鬆了一口氣。
但劉文刻的下一句話讓那口氣又提了回去:“但我得知道你們是什麼身份。”
沈清如的眉頭瞬間皺起,那是一種本能的警惕和抗拒。“你隻是個大夫,做好你該做的事就行。”
“這就是我該做的事。”
劉文刻不退不讓,目光直直地迎上她的視線,“我是個按摩師,偶爾幫人處理外傷,但我從不救來歷不明的人。特別是在這個時候,在上海。”
他的語氣裡刻意加入了一絲市井小民的謹慎和畏懼,這很符合他表麵上的身份——一個在亂世中求生存的手藝人,不想惹麻煩。
沈清如的眼神銳利起來:“知道太多,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這是我的事情了。”劉文刻緩緩搖頭,動作很慢,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隻希望我知道我救的是什麼人。否則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都重重落下:“就算是你殺了我,我也不會救人。”
空氣凝固了。
沈清如的右手幾乎在瞬間移向後腰。
那個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長期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暴露無遺。
等她反應過來時,手槍已經握在手中,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劉文刻的胸膛。
煤油燈的光在槍身上跳躍。
劉文刻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撞擊,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沒有後退,隻是靜靜站著,雙手垂在身側,沾著血汙和酒精的指尖微微張開,表示自己沒有威脅。
“你威脅我?”沈清如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在說事實。”劉文刻迎著她的槍口,“你可以開槍。殺了我,你的同誌”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讀音。
“也活不成。而你會背上一條人命,在這個到處都是眼線的上海,你能逃多遠?”
他的目光掃過周明德慘白的臉:“他的傷口已經開始壞死,最多再撐三四個小時。你重新找大夫的時間都不夠。”
沈清如的槍口微微顫抖了一下。
很輕微,但劉文刻看見了。
她在權衡。
槍口仍然指著劉文刻,但眼神裡的殺氣已經開始動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刀子一樣切割著緊繃的神經。
終於,沈清如的手臂緩緩放下。槍口垂向地麵,但她沒有收起武器,而是緊緊握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會後悔的。”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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