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醒了。
小傢夥縮在李德貴那件破舊的大衣裡,小臉蠟黃,原本肉乎乎的臉頰似乎都瘦了一圈。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大眼睛裡噙著淚水,那是餓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叔叔……”安安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委屈的哭腔,“肚肚痛。”
李德貴的心猛地揪緊了。他停下嚼雪的動作,用那雙滿是老繭和凍瘡的大手,輕輕揉著安安的小肚子。
“不痛,不痛哈。”李德貴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叔叔給你揉揉,揉揉就不餓了。”
“叔叔騙人。”安安吸了吸鼻子,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李德貴,裡麵倒映著這個殘酷的世界,“揉了還是餓。爺爺說了,餓了要吃飯飯。”
安安伸出小手,抓住了李德貴的衣領。
“叔叔,我想吃肉肉。”
“我想吃奶奶做的紅燒肉。紅紅的,甜甜的,軟軟的……澆在白米飯上,好香好香……”
這幾句童言,像是一把把鈍刀子,狠狠地捅進了周圍所有士兵的心窩裡。
防空洞裡,原本在閉目養神的七八個川軍戰士,同時睜開了眼。
他們看著那個在喊餓的孩子,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們不怕死。哪怕現在鬼子衝上來,他們也能提著大刀衝出去拚命。
可是,麵對一個三歲孩子“想吃紅燒肉”的願望,這群錚錚鐵骨的漢子,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和羞愧。
他們守住了城,卻守不住一個孩子的胃。
“造孽啊……”一個老兵背過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淚,“這要是再過幾年,這娃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咋個能挨餓嘛。”
李德貴的手在顫抖。
他在全身上下瘋狂地摸索。
口袋裡是空的,子彈袋是癟的,就連那半塊原本留著救命的黑巧克力,也早就給了已經犧牲的瓜娃子。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隻有兜底那點陳年的煙葉渣子。
突然,李德貴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猛地推開身邊的戰友,發瘋一樣沖向防空洞角落裡那堆還沒有來得及掩埋的屍體。
“排長!你做啥子!”
李德貴沒有理會。他在一具已經凍硬的屍體懷裡翻找著。
那是二連的一個弟兄,昨天剛犧牲的。
終於,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一個隻有半個巴掌大的幹饃。黑乎乎的,上麵沾滿了泥土和乾涸的血跡,硬得像塊石頭。
李德貴如獲至寶。他用衣袖拚命地擦著那個幹饃,試圖把上麵的血擦掉,可是那血早就滲進去了,怎麼擦也擦不幹凈。
“娃兒!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李德貴捧著那個“石頭”,跌跌撞撞地跑回安安身邊,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看!這是啥子!這是饃饃!吃了就不餓了!”
安安看著那個黑乎乎、帶著腥味的東西,本能地抗拒了一下。但他實在是太餓了。
他張開小嘴,用力地咬了一口。
“崩!”
一聲脆響。
安安捂著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痛……牙齒痛……咬不動……嗚嗚嗚……”
那幹饃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裡,早就凍得比鐵還硬。
安安那幾顆稚嫩的乳牙,哪裡咬得動?
不僅沒吃到東西,反而把牙齦硌出了血。
看著安安嘴裡流出的血絲,李德貴徹底崩潰了。
這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麵對鬼子坦克都敢衝上去的硬漢,此刻卻捧著那個帶血的幹饃,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天爺啊!你瞎了眼嗎!”
“我們這群大老粗餓死就算了!你咋個忍心讓這娃娃受罪啊!”
“他才三歲啊!他想吃口肉有啥子錯嘛!”
李德貴一邊哭,一邊把那個幹饃塞進自己嘴裡,用力地嚼。他想把它嚼碎了,嚼軟了,再餵給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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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饃太硬了,混著血腥味和泥土味,那是絕望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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