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17日，深夜。
藤縣，這座在史書中被稱為“血肉磨坊”的古城，此刻終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雪也停了。
隻有那令人作嘔的焦糊味、血腥味，混合著尚未散盡的芥子氣殘餘，像是一層厚重的裹屍布，死死地纏繞著這座淪陷的孤城。
在那口被斷壁殘垣掩埋的大水缸裡，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的響動。
“咯吱……”
蓋在缸口的破木闆被一隻小手艱難地推開了一條縫。
安安從黑暗中探出了小腦袋。
他的臉上全是黑灰和淚痕。那件藍色的恐龍連帽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上麵沾滿了泥土和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漬——那是李德貴叔叔把他塞進缸裡時留下的。
“叔叔……”
安安的聲音沙啞得像隻受傷的小貓。他小心翼翼地爬出水缸，小腳丫踩在冰冷刺骨的廢墟上。
周圍太黑了，隻有遠處日軍燃燒的火把和偶爾爆裂的餘燼提供著一點點慘淡的光亮。
安安害怕極了。他抱著雙臂，瑟瑟發抖。
“李叔叔……你在哪裡呀？”
“怪獸打跑了嗎？安安好餓……安安想回家……”
沒有人回答。
曾經那個總是把他架在脖子上、用胡茬紮他臉逗他笑的李德貴，不見了。
曾經那個會給他變出“布老鼠”、說要背他回四川吃火鍋的漢子，也不見了。
安安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腳下是軟綿綿的觸感，他不懂那是屍體堆積成的路。他隻知道，這裡好冷，好安靜，安靜得讓他想哭。
突然，安安的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他低下頭。借著微弱的火光，看到了地上有一團髒兮兮的東西。
那是一隻布老鼠。
一隻用破軍裝布料縫成的、醜萌醜萌的布老鼠。
它的兩隻眼睛是用黑紐扣做的。
此刻，有一隻紐扣已經碎了，身上還沾滿了暗紅色的、黏糊糊的東西。
安安愣住了。
他認得這隻老鼠。
這是李叔叔搶走的，說是借去當“護身符”，說是有了它，閻王爺都不敢收。
“布老鼠……”
安安顫抖著蹲下身，把那隻髒兮兮的布偶撿了起來，緊緊地抱在懷裡。
“老鼠在這裡……叔叔呢？”
安安擡起頭，看向布老鼠旁邊的那堆“小山”。
那是一座由屍體堆成的小山。
最上麵的那個人，跪在那裡。
他的手裡還死死地攥著一把隻剩下半截的大刀。
他的身上插滿了刺刀留下的窟窿，像個破布娃娃一樣。
他的頭顱高高昂起，那雙灰暗的眼睛，哪怕死了，也死死地瞪著前方。
安安太小了，他看不懂死亡的猙獰。
他隻覺得，叔叔現在的樣子，好嚇人，也好可憐。
“叔叔……”
安安伸出小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個跪著的身影。
“叔叔，你起來呀。地上涼，爺爺說睡地上會肚肚痛的。”
“叔叔，布老鼠我找到了，你可以還給安安了嗎？”
然而，那個身影一動不動。
那具早已冰冷的軀體，再也無法回應這個孩子的呼喚。
再也沒有一雙大手會把他抱起來，再也沒有一個粗獷的聲音喊他“瓜娃子”。
“哇——！！！”
在這個死寂的深夜，在滿城的屍山血海中，三歲半的安安終於崩潰了。
他跪在李德貴的屍體前，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
“叔叔騙人！叔叔是大騙子！”
“你說打完怪獸就回家的……你說要帶我去吃好吃的……”
“你醒醒啊！安安害怕！安安不要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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