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嚇得一哆嗦，小身闆往背簍深處縮了縮，隻露出一雙驚恐的大眼睛。
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大步流星走過來，腳底下的碎磚頭被踩得哢哢作響。
他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太沖了，像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一樣。
他背上那把大刀，刀刃上全是暗紅色的銹跡——不，那不是銹，那是幹了又濕，濕了又乾的血。
“連長。”
周圍原本坐著的那些灰頭土臉的兵，嘩啦啦全站了起來。
這群漢子，有的胳膊吊著，有的腦袋上纏著滲血的繃帶，可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腰杆子挺得比這台兒莊沒塌的牆還要直。
連長張大彪環視了一圈，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珠子裡全是血絲。
他沒廢話，直接伸出那隻跟蒲扇似的大手，比劃了一個數字。
“五十七個。”
張大彪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裡含著一把沙子，“北門那邊頂不住了。鬼子的坦克就要壓進來了。團長下了死命令，今晚必須把那個缺口給老子堵上！咱們連，還要出五十七個敢死隊。”
“隻要五十七個。不要活人，隻要死鬼。”
“綁上白毛巾的，今晚就是去見閻王爺。不想去的，把白毛巾摘了，老子不怪你。家裡有獨苗的，退後一步！還沒娶媳婦的，退後一步！”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退後。
甚至連那個斷了一條腿、靠著牆根坐著的老兵，也掙紮著抓起身邊的大刀，想要撐著站起來。
“我去！”
“連長，算我一個！”
“老子早就活膩歪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請戰的聲音此起彼伏，不高，但是沉，沉甸甸地砸在人心口上。
就在這一片嘈雜聲中，一個清脆卻有些單薄的聲音響了起來。
“連長，我也去。”
林清文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粘著的破眼鏡，往前跨了一步。
他太瘦了，那身寬大的軍裝掛在他身上，風一吹直晃蕩。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山東漢子中間，他就像是一根隨時會被折斷的蘆葦。
張大彪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這個還沒有自己肩膀高的學生娃。
“你？”張大彪眉頭擰成了個疙瘩，伸手一推。
這一推沒用多大力氣，可林清文身子骨弱，直接被推得踉蹌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了碎磚堆上。
“一邊去！”張大彪一臉的嫌棄，唾沫星子噴得老遠，“這是去拚命，不是去學堂念書！你個拿筆杆子的，連刀都掄不圓，去送死啊？別給老子添亂！”
“我能行！”
林清文從地上爬起來，臉漲得通紅。那是被羞辱的紅，也是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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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衝到張大彪麵前，把背上那把對他來說過於沉重的大刀拽了出來，雙手握住，“連長，我會使刀！我練過！剛才在巷子裡，我還砍傷了一個鬼子！”
“那是運氣！”張大彪根本不看他，轉身去點別的兵，“王二麻子，你算一個！趙老蔫，你算一個……”
“我不服！”
林清文急了。
這個一向斯文的學生，此刻脖子上青筋暴起，死死地攔在張大彪麵前，“憑什麼他們能去，我不能去？我也是中國人！我也是這身灰皮裡的兵！”
張大彪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虎目死死地盯著林清文。
“憑什麼？”張大彪指著林清文的鼻子，“就憑你識字！就憑你是大學生！”
“咱們這些大老粗，死了就死了，那是爛命一條！你不一樣！你是讀書人，你是咱們國家的種子！”張大彪吼道，“要是咱們都死光了，以後誰來建這個國家？誰來教咱們的娃認字？誰來造槍造炮打鬼子？”
“你給老子滾到後麵去！隻要老子還沒死絕，就輪不到你們這些學生娃上陣！”
這番話，說得粗糙，卻像是一把重鎚，狠狠地砸在2026年直播間裡每一個人的心上。
林莫教授在屏幕前早已泣不成聲。
“這就是我們的先輩啊……”老教授摘下眼鏡，擦拭著怎麼也流不完的淚水，“他們大字不識一個，可他們知道什麼叫文明，什麼叫傳承。他們寧願自己去死，也要護住文化的火種。”
畫麵裡，林清文被吼懵了。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種子……”林清文喃喃自語，“土都沒了，還要種子幹什麼？”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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