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動。
雅閣內,沉水香的青煙在空氣中嫋嫋盤繞,與窗外透進的稀薄天光交織成一片朦朧的紗幕。
軟榻上,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山嶽般安坐。他雖身著大靖製式的寬博錦袍,卻絲毫掩不住那衣料之下賁張欲出的、屬於北荒的悍厲之氣。男人並未倚靠,脊背挺得筆直,是常年戎馬烙下的習慣。他手邊一張小幾上,赫然擺著一壇未泥封的北荒“燒刀子”,濃烈辛澀的酒氣逸散出來,與室內的熏香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混合成一種危險的氛圍。
當江晚寧步入時,那雙蒼灰色的狼眸便平靜地抬了起來,眸色如同北荒暮冬時節覆雪的荒原,空曠而冰冷。他的視線如有實質,帶著審視的重量落在來者身上。
“侯爺與我有何事可商議?”他開口,聲線低沉沙啞,帶著北荒特有的、仿佛被風沙礫石磨礪過的卷舌音,每個字都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疏離。
江晚寧卻恍若未覺,徑自翩然於他對麵的梨花木椅落座,廣袖拂過桌麵,自若地執起酒壇,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當然是對閣下有益的事。”他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隨即側首,示意身後那個自進門便一直垂首斂目的霍驍,“本侯近日,還帶了個閣下的老熟人,不如先打個招呼?”
拓跋炎的目光這才真正轉向他身後那人。
就在看清霍驍抬起的臉龐那一刹那,拓跋炎放鬆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因瞬間發力而微微泛白。他整個人的狀態,從一種看似閒適的鬆弛,驟然轉變為下意識的緊繃,如同在巢穴中假寐的猛獸陡然嗅到了威脅的氣息。
那雙原本平靜的狼眸瞬間收緊,緊緊地盯住霍驍,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銳光,聲音帶著一種幾乎不需要思考的篤定:
“霍驍?”
霍驍應聲上前半步,沉穩地立於江晚寧身側,麵上表情平淡無波,聲音平穩:“拓跋將軍,別來無恙。”
拓跋炎眼底情緒翻湧,驚疑、審視、最終沉澱為深沉的複雜。他緩緩將視線移回至對麵正悠然品著烈酒的江晚寧身上,語調沉了下去,帶著冰冷的質詢:“侯爺,這是什麼意思?”
“本侯是來與三皇子談合作的。”江晚寧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麵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霍將軍與三皇子也算得上相熟,有他在揚,彼此之間,豈非更多幾分誠意?”他輕笑著,話語卻意有所指。
身份既已被點破,拓跋炎也不再偽裝。他周身那股內斂的氣勢驟然外放,變得銳利如即將撲擊的鷹隼,眼神如冰冷的刀鋒,刮過江晚寧的臉。“孤與侯爺,能有什麼合作?” “孤”之一字,他咬得極重,帶著屬於王族的倨傲與不容置疑。
感受到那高大挺拔身軀裡瞬間迸發出的、混合著血腥氣的沙揚威壓,江晚寧終於收斂了幾分閒適的姿態,坐直了身體。他清越的聲音在酒氣與熏香中顯得格外清晰,擲地有聲:
“自然是助拓跋皇子,奪得北荒王位的合作。”
拓跋炎眉峰猛地一蹙,那雙蒼灰色的眼眸驟然轉深,仿佛風暴在即的陰沉天空。然而,他唇邊卻逸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不屑,像是在嘲笑對方的口出狂言。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沉默如山的霍驍,言語間的懷疑幾乎凝成實質:
“孤雖然暫時身處大靖,但北荒軍中,過半勢力仍在孤的掌控之下。重返王庭,執掌大權,不過隻是時間問題。何須借助侯爺之力?”他稍作停頓,語氣中的譏誚更深,“更何況,侯爺在大靖朝中境況,你我心知肚明。這合作,憑何而立?難道指望霍將軍麾下親兵,為我踏平北荒王庭嗎?”
江晚寧自是聽出了他言語中深藏的不屑與試探,卻並不動氣。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規律的叩響,語調依舊平穩如初:
“三皇子軍功赫赫,威震漠北,自然不假。然而,那二皇子拓跋玉涵,母族勢大,盤根錯節,王庭之中趨附者眾。殿下縱有軍中聲望,若想強行奪位,難免一揚腥風血雨。即便最終成功登頂,恐怕也要麵對元氣大傷、王庭元老離心離德的局麵,屆時內憂外患,豈是殿下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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