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殘陽似火。
那扇斑駁的鐵門前，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流動。
敖雪就那樣站著。
像是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一動也不動。
他的雙腳彷彿生了根，深深地紮進了這片貧瘠而又親切的土地裡，卻又像是被灌了鉛，沉重得連擡起腳尖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敢上前。
一步都不敢。
眼前的這個老人，真的是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父親嗎？
那個曾經能單手把他舉過頭頂騎大馬的男人，那個曾經總是梳著大背頭、穿著筆挺中山裝的工程師，那個曾經在他考了一百分會偷偷塞給他五塊錢買冰棍的父親……
此刻。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佝僂著背、滿頭白髮亂如枯草、臉上布滿溝壑般皺紋的老頭。
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袖口磨破了邊，露出了裡麵發黑的棉絮。那雙曾經握著圖紙和鋼筆的手，現在粗糙得像是一塊老樹皮，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凈的黑泥，那是撿廢品留下的痕跡。
敖雪看著他。
看著看著，視線就模糊了。
眼淚無聲地滑落，順著他那絕美的臉龐，滴落在腳下的塵埃裡。
“爸……”
他在心裡喊了一萬遍。
可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他這副樣子……這副銀髮異瞳、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怎麼配叫這一聲爸？
他怕。
怕一開口，就會打破這個脆弱的夢境。
怕一上前，就會看到父親眼裡的恐懼和厭惡。
而對麵。
敖建國也在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正經歷著一場劇烈的地震。
他想往前走，可是腿在發抖。
他想喊名字，可是嘴唇在哆嗦。
眼前這個年輕人……
太美了。
美得不像是凡間的人，倒像是畫裡走出來的妖精。
那一頭銀色的長發，在夕陽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像是天上的銀河傾瀉而下。那一雙眼睛，一隻金如烈陽，一隻綠如深潭，妖異而攝人心魄。
這哪裡像他那個隻會傻笑、總是把校服弄髒的兒子？
可是……
那種感覺。
那種看到第一眼就心臟驟停的感覺。
那種血脈深處的悸動。
是騙不了人的。
敖建國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長，很重，像是要把這十年的風霜都吸進肺裡。
他動了。
他邁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慢，很艱難。那條患了風濕的老寒腿，在這一刻彷彿有千斤重。
但他還是邁出去了。
一步。
兩步。
鞋底摩擦著水泥地，發出沙沙的聲響。
每走一步，他的目光就更深一分地刻在敖雪的臉上。
他在找。
在找那些被歲月和變故掩蓋住的、屬於他兒子的痕跡。
終於。
他走到了敖雪的麵前。
距離不到半米。
近得能聞到敖雪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冷香（那是龍族自帶的氣息），也能看到敖雪臉上那細微的絨毛。
敖建國擡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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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顫抖得厲害，像是在風中搖曳的枯葉。
那上麵布滿了凍瘡留下的紫紅色疤痕，還有好幾道被易拉罐劃破的新口子，貼著發黑的創可貼。
他想摸摸這張臉。
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那雙髒兮兮的手，又看了看敖雪那白皙如玉的臉龐。
他怕弄髒了他。
他下意識地把手在自己的衣角上用力蹭了蹭。
蹭掉那些灰塵，蹭掉那些汗水。
然後。
再次顫巍巍地伸了出去。
敖雪沒有躲。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任由眼淚肆虐，任由那隻粗糙的大手，慢慢地、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臉上。
觸感很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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