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連平日裡最愛交頭接耳的言官，這會兒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龍椅上，朱元璋的臉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麵前擺著一摞奏摺，最上麵那本是毛驤連夜送來的密報——關於濟南府蝗災的真相。
“都看看。”朱元璋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大殿裡，每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都睜開眼看看，這就是你們說的‘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他把密報扔下禦階。
奏摺散開，露出裡麵的內容：濟南府蝗災，赤地千裡，百姓流離。知府呂文才瞞報災情，剋扣賑災糧款，中飽私囊。流民餓死數千，逃亡者不計其數。
最觸目驚心的，是一幅草圖——災民易子而食。
文官隊列裡，幾個出身江南的官員臉色發白。武將這邊，常茂、徐達等人則握緊了拳頭。
“好啊，真好。”朱元璋站起身，緩緩走下禦階，“蝗災三月就起了，現在六月了，三個月！三個月朕一點風聲都沒聽到！要不是九江這孩子偶然撞見流民，朕還要被蒙在鼓裡多久？嗯？”
他停在戶部尚書麵前：“範愛卿，你們戶部，每月收各地糧稅，就沒發現濟南府的異常？”
戶部尚書範敏撲通跪下：“臣……臣失察……”
“失察？”朱元璋冷笑，“是失察，還是收了銀子，幫著遮掩？”
範敏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朱元璋又走到都察院左都禦史麵前：“袁愛卿，你們都察院，監察百官，糾劾不法。濟南府這麼大的事，你們一點都不知道？”
左都禦史袁泰跪得筆直：“臣有罪。”
“有罪？”朱元璋盯著他，“你當然有罪！朕養著都察院，不是讓你們吃乾飯的！”
他重新走回禦階上，環視群臣：“朕知道，你們有些人，覺得朕嚴苛，覺得朕不近人情。可你們看看！看看這些奏報！百姓易子而食，官員花天酒地！這就是你們給朕的‘太平盛世’？！”
大殿裡落針可聞。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語氣忽然緩和下來：“不過，這次也多虧了九江這孩子。”
眾臣一愣。
李景隆站在武將隊列末尾，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老頭子要拿他當槍使了。
“九江年紀小，不懂什麼朝政，也不懂什麼人情世故。”朱元璋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慈愛”，“可他有一顆赤子之心啊。看見流民，知道問一句。聽見災情，知道來告訴朕。這份心，比你們這些讀了多年聖賢書、滿口仁義道德的大臣，強多了！”
李景隆低著頭，感覺無數道目光刺在自己背上。
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怨毒的，也有幸災樂禍的。
他不用擡頭都知道，呂家那邊的人，這會兒肯定恨死他了。
“傳旨。”朱元璋重新坐回龍椅，“濟南知府呂文才，欺君罔上，貪墨賑災糧款，著錦衣衛即刻押解進京，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涉案官吏，一律嚴懲不貸。”
“另，山東布政使、按察使，失察瀆職，革職查辦。”
“都察院左都禦史袁泰，罰俸一年，戴罪留任。”
“戶部尚書範敏，罰俸兩年，降三級留用。”
一道道旨意下去，有人鬆了口氣，有人臉色慘白。
最後，朱元璋看向李景隆：“九江。”
“臣在。”李景隆硬著頭皮出列。
“此次查明災情，你有功。”朱元璋語氣溫和，“賞黃金百兩，綢緞五十匹。另，準你隨時入宮奏對——朕就喜歡你這種敢說真話的孩子。”
李景隆心裡叫苦不疊。
老頭子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臣……謝陛下隆恩。”他跪下磕頭，聲音發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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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
朱元璋起身，臨走前，深深看了一眼文官隊列裡的幾個人。
那幾個都是江南士族出身，與呂家關係匪淺。
眼神很淡，但寒意刺骨。
那幾人低著頭，冷汗濕透了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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