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四人跟著陳大柱，一路往流民營地深處走。
說是“深處”，其實也沒什麼章法。窩棚胡亂搭建，東一處西一處，中間留出的通道狹窄而泥濘。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汗臭、黴味，還有隱約的屍臭。
路邊蹲著的、躺著的、靠著的，都是人。男人大多光著膀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女人裹著破布，眼神空洞。最讓人心頭髮緊的是那些孩子——最小的不過三四歲，光著身子，肚子鼓脹，眼睛大得嚇人，正抓著一把不知名的草根往嘴裡塞。
常茂握緊了韁繩，手背青筋凸起。
來之前，他想過流民的慘狀。可真親眼見到，才知道“慘”這個字，原來可以慘到這種地步。
常升、徐輝祖、徐增壽也沉默了。他們都是勛貴子弟，從小錦衣玉食，見過的窮苦，最多也就是府裡下人的樣子。可眼前的景象……
“到了。”陳大柱在一處稍大些的窩棚前勒住馬。
窩棚前已經圍了不少人，都是陳大柱的心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警惕。
常茂下馬，環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陳大柱臉上。
這是個典型的北方漢子，皮膚黝黑，皺紋深刻，眼神裡有疲憊，有絕望，但還有一絲……倔強。
“陳大柱？”常茂開口。
“是我。”陳大柱點頭，聲音沙啞。
“泥瓦匠出身，濟南府人，今年四十二歲。家有老母，妻兒三人，在去年旱災中餓死兩個，隻剩一個小女兒。”常茂緩緩說道，“黃子澄逼捐時，你帶頭抗捐，被打入大牢。流民沖了府衙，救你出來。之後，你帶著他們逃到西山，聚了這三四萬人——我說的可對？”
陳大柱愣了愣，點頭：“對。”
“你可知，聚眾造反，是什麼罪？”
窩棚前的氣氛瞬間凝固。
陳大柱的心腹們握緊了手裡的木棍、鋤頭，眼神兇狠。
陳大柱卻笑了，笑得很苦。
“知道。誅九族，淩遲處死。”他聲音平靜，“但我陳大柱，已經沒什麼九族可誅了。老母去年就走了，妻兒也走了，就剩個小女兒……大人要是願意，給她條活路，我這條命，您拿去。”
說著，他“噗通”一聲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造反的是我，殺官的也是我。這些人，都是聽我蠱惑，被逼無奈。請大人斬殺我一人，放過這些百姓。他們都是活不下去了，才跟著我……他們沒想造反，隻是想活下去！”
話音落下，窩棚前，營地四周，黑壓壓跪倒一片。
老人，婦人，孩子，青壯……
“求大人開恩！”
“我們沒想造反！”
“隻是想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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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聲，哀求聲，響成一片。
常茂站在那裡，看著眼前跪倒的人群，看著那一張張絕望的臉，眼眶突然就熱了。
他想起了父親常遇春。
父親說過，當年跟著陛下打天下，就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元朝暴政，官吏貪腐，百姓易子而食——不反，就是死。
眼前的這些人，和當年的父親，又有什麼分別？
“都起來。”常茂的聲音有些啞。
沒人敢動。
“我說，都起來！”常茂提高聲音。
陳大柱擡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是茫然，是絕望，還有一絲……哀求。
常茂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彎腰，親手把陳大柱扶了起來。
“陳大柱，你聽著，”他盯著陳大柱的眼睛，“朝廷沒把你們當反賊。曹國公世子李景隆，奉旨來山東，是來賑災，是來給你們活路的。”
陳大柱愣了。
“李公子說了，要在山東建新城，就像應天府那樣。招工，給工錢，管吃管住。一天兩頓，白米飯管飽，三天一頓肉。一個月工錢，青壯五兩，婦孺二兩。幹得好，還有賞錢。”
常茂頓了頓，環視四周，聲音傳得很遠：
“你們應該也聽說過應天府新城吧？那兒現在有三萬多人，個個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孩子還能上學堂！李公子說了，山東新城，隻會更好！”
營地安靜了。
所有人都擡起頭，獃獃地看著常茂，眼神裡是難以置信，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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