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皇宮。
奉天殿裡，朱元璋背著手，在禦案前來回踱步，腳步又重又急，踩在金磚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擂在人心頭的鼓。
他臉上倒是沒什麼暴怒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火，都快把殿頂燒穿了。
“朱重八？泥腿子？好，真是朕的好大兒！”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星子，“出息了！長本事了！跑去山東撒歡不夠，還學會編排他老子了！”
旁邊的馬皇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端著杯熱茶，慢條斯理地吹了吹。她倒是沒朱元璋那麼大火氣，反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行了，重八，消消氣。”她放下茶盞，語氣平和，“標兒那話是混賬，可你不是也常說，英雄不問出處？你自個兒不也常拿當年要飯、當和尚的事教訓兒孫，說不要忘了根本？怎麼輪到兒子說，你就急了？”
“那能一樣嗎？！”朱元璋一瞪眼，“咱說那是憶苦思甜！是教他們做人！他說那是什麼？是……是攀扯！是頂嘴！是……是翅膀硬了！”
“我看標兒這翅膀，是得硬一硬了。”馬皇後瞥了他一眼，“這些年，你把他栓在身邊，事事過問，樁樁操心，把他累成什麼樣了？出去鬆快鬆快，見見世麵，有點自己的主意，我看挺好。至於那蘇小小……”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事已至此，標兒既然說要負責，也不是壞事。那孩子我看著，也是個可憐人，本性不壞。總比有些心思深沉的強。隻要人安分，給個名分，放在東宮，也翻不起什麼浪。”
朱元璋哼了一聲，沒接這話茬。他氣的不光是那句“朱重八”，更是朱標這種脫離掌控、自作主張的架勢。還有李景隆那小子，肯定在裡頭沒起好作用！不然以標兒的性子，再醉也不可能說出那種話，更不可能有膽子真要帶個教坊司的女人回去。
“這小子，不能再放任他在外頭野了。”朱元璋停下腳步，沉聲道，“得把他弄回來。國事繁重，奏摺堆積，他這太子在外頭逍遙，像什麼話！”
馬皇後點點頭：“國不可一日無君，你也不能離京。把標兒叫回來監國，你去山東看看，我也……怪想雄英和景隆那兩個孩子的。”
說到最後，她眼裡露出真切的思念。雄英是她一手帶大的，景隆雖然皮，但孝順，會哄人開心，這倆孩子不在跟前，坤寧宮都冷清了不少。
朱元璋眼睛一亮。對！讓標兒回來監國！自己正好有理由去山東，一來看看那邊到底折騰成什麼樣了，二來……好好“教育教育”那個無法無天的逆子和那個煽風點火的逆孫！
“就這麼辦！”朱元璋一拍大腿，走到禦案後坐下，鋪開信紙，提起硃筆。
“你寫什麼？”馬皇後問。
“寫信，讓標兒回來。”朱元璋頭也不擡，筆走龍蛇。
馬皇後走過去一看，隻見信上寫道：
“標兒吾兒，見字如晤。自爾與雄英離京，朕與爾母思念甚切。宮中寂寥，每至膳時，見爾常坐之位空置，爾母輒黯然神傷，食不下咽。朕亦常憶爾幼時承歡膝下之景，恍如昨日。今山東之事既已粗定，流民得所，新城在望，朕心甚慰。然父子天倫，不可久曠。望兒見信，速速整裝，歸京團聚，以慰朕與爾母倚閭之望。切切。”
通篇充滿了“為父想你”“你娘想你”“快回來吧”的殷切思念，字裡行間都是一個老父親對遊子的深情呼喚，關於讓他回來監國、處理政務的事，一個字沒提。
馬皇後看得忍俊不禁，白了朱元璋一眼：“你呀，就會耍這些心眼。標兒看了，怕是更要起疑。”
“起疑才好。”朱元璋冷笑，吹乾墨跡，將信裝進信封，蓋上火漆，“他要是真信了，麻溜回來，算他還有點孝心。他要是起了疑，找借口不回……哼，那正好。”
他喚來毛驤，將信遞過去，吩咐道：“你親自去一趟山東，把這信交給太子。告訴他，陛下和皇後娘娘很是想念，讓他見信速歸。其他的，不必多說。”
“臣遵旨。”毛驤雙手接過信，心裡卻犯起了嘀咕。陛下這信寫得……也太“情真意切”了，跟平時畫風嚴重不符啊。太子殿下能信？
幾天後，山東新城。
朱標正在臨時改建的“行轅”裡，對著一份關於玻璃廠擴大生產的章程皺眉。連日的勞累和那天晚上的“意外”，讓他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但眼神深處，卻比在京城時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那是親手從無到有建起一座城、安置十幾萬人後產生的沉澱和……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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