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活活，日子像山澗水，嘩啦啦就淌到了四月二十。
停了半年的蚊香工坊，這天又重新冒起了炊煙。
竈火一生，那股熟悉的草木清氣便瀰漫開來，勾得人心裡踏實。
來做工的，多半還是去年的老麵孔。
分工也照舊：令武叔帶著人磨料，四叔撥拉著算盤記賬。
隻是三嬸有了身子，配料稱重的活兒，便由姑姑和娘親幫著大姐稱重配料。
長茹和長怡兩個小丫頭，過了個年，個子躥了一截，小臉也圓潤了不少。
如今更是懂事了，圍著大姐轉，嚷著要學看秤：“大姐，讓我試試！我幫家裡做蚊香！”
蘇長安聽了直樂：“成！等你們學會了，大哥給你們開工錢！”
至於長歡和長樂那兩個更小的，蘇長安想想還是算了——六歲的小丫頭，還是滿院子瘋跑、笑得沒心沒肺的年紀，開心就好。
忙活一天，四叔攏完賬，眉頭微皺：“今兒才出了不到五千盤，比去年開張時慢了不少。”
蘇長安心裡早有數，笑道：“第一天嘛，收拾地方、找手感都得工夫。再說炭窯那邊還佔著地兒，轉不開也正常。”
娘親一邊收拾竈台，一邊道：“還不止這個。好些人幹活惜力，惦記著下工趕緊回去伺弄地裡那點莊稼——眼看就要收麥子了。”
這話在理。莊稼人把地裡的收成看得比天重，這是骨子裡的念頭。
計件工錢雖能促人出力，可也容易生出別的心思，管起來更麻煩。
祖父咂了口煙，緩緩道：“都是鄉裡鄉親的，莊稼事大，咱得體諒。等忙過這陣農忙，若還有人不出力光磨蹭，再說道不遲。”
蘇長安點頭。他不想當那錙銖必較的“東家”，可也不能被人當成冤大頭。且幹上十天半月，再看吧。
千裡之外的燕州，山風凜冽。
燕山腳下新起了一片工坊，裡頭忙活的，多是邊防受傷後退下來的軍士。
穆威背著手站在坡上，看著下方井然有序的場麵，神色沉靜。
他身邊，穆毅苦著臉，唉聲嘆氣：“大哥……你真忍心把我扔在這荒山野嶺？我可是你親弟弟！”
穆威瞥他一眼：“親弟弟才要歷練。還是說，你想回洛州，娶了娘給你說的那房媳婦，安心當你的富貴閑人？”
穆毅瞬間閉了嘴，縮了縮脖子，擠出個笑：“我幹！我好好乾！保證把燕山的蚊香賣遍禹國！”
“能把洛州、燕州兩地顧好，我便知足。”穆威嘴角微揚，看向弟弟的目光卻軟了些，“原料供應得上？”
“放心，按你交代的，跟附近村子都簽了契，他們採料，咱們收。”穆毅拍胸脯。
正說著，有軍士來報，第一批蚊香已經做好。
穆威點點頭，對那軍士道：“往後這裡，由穆毅主事。他的話，便是我的話。”
軍士肅然應諾。
穆毅張了張嘴，看著兄長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終究把話咽了回去，耷拉著腦袋跟軍士走了。
待他走遠，穆威身側一名心腹低聲道：“世子，軍中產業是長公主殿下交託給您的，為何要讓小公子……”
穆威望向北方蒼茫的山巒，沉默良久，才道：“北邊不會一直太平。我既重新站了起來，馬革裹屍之事，便該我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此事，不得讓穆毅知曉。”
心腹一怔，旋即重重抱拳：“屬下明白！”
五月初，豐九思的騾車隊再一次吱吱呀呀駛進了二道嶺村。
四輛車，陣仗不小。他像是早料到蚊香已開工，進門便笑：“蘇老弟，你這新宅院氣派！就是少了點亭台水景，瞧著單調。”
蘇長安笑著迎他：“莊戶人家，不敢逾矩。如今這樣，家裡長輩住著舒坦就成。”
“逾什麼矩？”豐九思擺手，“禦賜的匾額都掛著，你便是起五進大院，誰又能說什麼？罷了，你歡喜就好。”
他話頭一轉，“蚊香出了多少？蜀州天已熱了，蚊蟲鬧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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