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豨的“收糧隊”比預想中來得更快。流民帶來的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剛安頓下來的人群中蔓延，僅僅隔了一天，穀外西麵的山道上就揚起了不祥的煙塵。
來的不是大軍壓境那種鋪天蓋地的氣勢，而是一股透著精悍與跋扈的匪氣。約三百來人，騎著雜色馬匹的在前，步行持刀矛的在後，隊形不算嚴整，卻帶著一股長期劫掠養成的、懶散又兇狠的勁兒。他們沒有直接衝擊穀口，而是在距離一裡多地外停下，派出了幾個騎手，大搖大擺地來到穀口柵欄外。
為首的使者是個三十齣頭的漢子，歪戴著皮弁，穿著件半舊不新的皮甲，腰間挎著刀，嘴角叼著根草莖，眼神斜睨著柵欄後的明焰營守衛，滿臉寫著“老子是來收債的”不耐。
“叫你們管事的出來！”使者吊著嗓子喊道，聲音沙啞，“昌豨將軍麾下，都伯吳猛！奉令前來收取糧秣！識相的，把後麵那幫窮酸身上帶的、還有你們庫裡存的糧食財物，統統交出來！將軍高興了，或許饒你們這破寨子多喘幾天氣！不然……”他啐掉草莖，咧嘴露出一口黃牙，“踏平了你這鳥窩，雞犬不留！”
柵欄後，赤衛隊員緊握武器，眼神噴火，但牢記軍紀，沒有命令不得妄動。
陳序得到通報，帶著趙三、徐元和作為護衛的狗兒來到穀口。他沒有披甲，隻穿著尋常布衣，臉上甚至沒什麼怒容，平靜地看著柵欄外那夥囂張的騎手。
“原來是昌豨將軍麾下的吳都伯，”陳序語氣平淡，彷彿對方真的是來友好訪問的，“遠來辛苦。按我明焰營《約法》，凡外來訪客，需先行登記事由，方可準入洽談。還請吳都伯與幾位兄弟，下馬登記。”
那吳猛都伯愣了一下，彷彿沒聽清，掏了掏耳朵：“啥？登記？登什麼記？老子是來收糧的！聽明白沒？收糧！不是來你們這兒串門的！”
陳序依舊那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收糧亦屬外務往來，需按章程辦理。登記事由、人數、攜帶器械，此乃我營規矩。無登記，恕不接待。”
吳猛被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噎得夠嗆，臉上橫肉跳了跳，怒極反笑：“嘿！真他娘新鮮！一個山溝土鱉，還跟老子講起規矩來了？老子手裡的刀就是規矩！”
一直抱著胳膊站在陳序側後方的趙三，此時眼皮都沒擡，抱著他那把磨得鋥亮的環首刀，冷冷地插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不登記，按細作論處。格殺勿論。”
趙三身上那股子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斬過都尉的淩厲殺氣，即使隔著柵欄，也讓吳猛和他身後的騎手們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那不是在虛張聲勢。
吳猛臉上的囂張僵了僵，他掃了一眼穀口明顯加固過的工事，以及柵欄後那些雖然衣著雜亂但眼神沉著、武器緊握的守衛，又想起出發前隱約聽到的關於這群人擊退過郡兵、殺了李都尉的傳聞（他當時隻當是流民誇大），心裡第一次有點打鼓。這夥“山民”，好像跟以前隨便捏的軟柿子不太一樣。
“行！你們狠！”吳猛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撂下話，“登記是吧？老子給你們登記！老子吳猛，帶三百弟兄，來收糧！就這事！趕緊的，把糧食交出來！別磨蹭！”
陳序點點頭，對旁邊負責記錄的文吏（一個剛投奔的落魄書生）示意記下，然後才道：“收糧之事，關乎數百新投鄉民生死，亦關乎我營存續。非一時可決。請吳都伯回復昌豨將軍，容我等商議，明日此時，再予答覆。”
吳猛還想叫罵，但看看趙三那冰冷的眼神和穀內隱約可見的人影幢幢，哼了一聲：“好！就給你們一天！明天這個時候，看不到糧食，就別怪老子不客氣！我們走！”說罷，調轉馬頭，帶著騎手悻悻離去。
使者走了，但恐懼卻像濃霧一樣籠罩了剛剛安頓下來的流民區，甚至開始向原本的明焰營眾滲透。許多流民麵無人色，竊竊私語，眼神躲閃。他們見識過昌豨兵的兇殘，那是比潰兵更貪婪、更毫無顧忌的豺狼。
傍晚，柳娘在巡查臨時婦孺營地時，一個剛失去丈夫、獨自帶著個五歲男孩的年輕寡婦，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袖。婦人臉色蒼白，眼睛腫得像桃子，顫抖著手，從自己貼身內衣縫得死死的一個小破布包裡，摳出三四粒比米粒還小的、黯淡無光的金豆子（不知是祖傳還是逃難時藏的），塞進柳娘手裡。
“柳……柳家姐姐……”寡婦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水又湧了出來，“這……這是俺最後一點東西了……你……你拿去，交給他們吧……讓他們拿了東西快走……別打了……求求你們，別打了……俺娃……不能再沒娘了……”
柳娘握著那幾粒帶著婦人體溫、微不足道卻又重逾千斤的金豆，手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她看著婦人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和哀求，看著旁邊那孩子懵懂又驚恐的眼神，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能說什麼？說我們不怕，我們能打贏？麵對三百兇悍的敵軍，她自己心裡也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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