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誓言還在夜風裡滲著血色，下麵的火堆旁卻已經炸開了鍋。
“打他娘的！憑什麼給臧霸當刀使？”趙三一巴掌拍在磨刀石上，火星子濺起來老高，“那姓臧的擺明了拿咱們當傻子遛——他自個兒收拾不了的硬茬子，扔給咱們啃？啃下來骨頭歸他，啃崩了牙咱們自個兒疼！”
火光照著他半邊臉，筋肉綳得像塊老榆木疙瘩。周圍幾個老弟兄跟著點頭，眼神裡都透著同樣的狠勁兒——這幫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當槍耍。
徐元坐在對麵，手裡的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火光跳在他瘦削的臉上，映得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趙統領說的在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嚷嚷聲靜下去幾分，“可咱們如今卡在這兒——前頭昌豨兩千兵馬隨時可能撲過來，後頭曹操的探子像禿鷲似的盯著。東邊若是再得罪臧霸……”樹枝在泥地上重重一劃，畫出三道交叉的線，“三麵受敵，便是神仙也難活。”
陳序沒吭聲。他蹲在火堆和岩壁之間那片陰影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麵乾裂的土。腦子裡兩套係統在打架——一套是趙三那種刀頭舔血養出來的直覺：別信任何人，信手裡的刀；另一套是徐元那種把天下當棋盤推演的算計：每一步都得換回點什麼。
“那孫觀……”柳娘的聲音從人群後頭飄過來，怯生生的，卻清楚，“咱們打聽過，也不是什麼好種。前些日子下遊王家莊被洗了，死了十七口，姑娘媳婦被擄走八個——就是他們乾的。”
火堆劈啪響了一聲。
陳序擡起頭。柳娘站在火光邊緣，懷裡抱著個睡著的孩子——那是她從流民堆裡撿來的孤兒，爹娘都餓死在路上了。她說話時眼睛沒看任何人，隻盯著懷裡孩子髒兮兮的小臉。
“比昌豨兵還壞。”她補了一句，輕得像嘆息。
就這一句，陳序心裡那桿秤“咯噔”一聲落定了。
“打。”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所有人的目光刷地釘過來。
“但要巧打。”陳序走到火堆光亮處，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卻扯出個古怪的弧度，“咱們不叫‘替臧霸剿匪’——那太掉價。咱們的口號是……”他頓了頓，腦子裡那些現代辭彙翻滾了一圈，最後挑了個最唬人的，“幫助友軍解決治安問題，維護地區穩定繁榮。”
一片死寂。
狗兒眨巴眨巴眼，湊到趙三耳邊：“趙叔，總管說啥呢？”
趙三嘴角抽了抽：“老子他媽哪知道！”
徐元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扔了樹枝，拍手道：“妙！妙啊！剿匪是‘治安問題’，佔地盤是‘維護穩定’——這名頭立得好，立得正！”
陳序也笑了，這回笑得有點邪性：“說白了，就是幫臧霸擦屁股。但擦完，那茅坑……呃，那塊地，咱們得先佔著‘託管’一段時間。他若要，得拿東西來換。”
“可孫觀那山頭……”趙三還是皺眉，“易守難攻。硬沖，咱們這點家底不夠填。”
“所以不硬沖。”陳序蹲回去，撿起徐元扔下的樹枝，在泥地上畫起來，“偵查隊明天就出發。重點不是看孫觀有多少人、多少刀——是看山下那些被他禍害過的莊子，還有沒有活人想報仇。”
偵查是狗兒和二牛帶隊去的。五天後回來，兩人眼圈都是黑的。
“孫觀手下大概三百來號，兵器亂七八糟，但佔了鷹嘴崖，真他媽是一夫當關。”二牛彙報時嗓子啞得厲害，“可山下……”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塊破布，攤開——上麵用木炭畫著歪歪扭扭的地形，還標了七八個圈。
“這七個莊子，近半年被他搶過三遍以上的有四個。”狗兒接話，少年人的聲音裡壓著股火，“我們摸進小王莊那晚，正趕上孫觀的人下來‘收糧’。莊子東頭老劉家，閨女兩個月前被擄上山，老劉去討人，被活活打死扔溝裡。他老伴……”
狗兒說不下去了，猛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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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盯著那塊破布。那些炭筆畫的圈圈點點，在他眼裡漸漸活過來——變成了燒毀的房梁、哭啞的婦人、吊死在村口老槐樹上的老漢。
“有人願帶路嗎？”他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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