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郯城，像一座正在沉沒的巨獸，發出無聲的悲鳴。
沒有火光衝天，沒有哭喊震地。隻有無數黑影從各個街巷、營房裡滲出，匯聚成幾道沉默的濁流，湧向北門。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的轆轆聲被刻意壓低，馬蹄包著粗布，腳步雜亂卻急促，每個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敗的決絕。嬰兒被布條緊緊捆在母親胸前，嘴巴也被捂住，隻剩下瞪大的、映不出星光的眼睛。
陳序勒馬立於北門外的小丘上，寒風像刀子割著臉。他身後，是已經完成整編的“琅琊義從”——核心的五百戰兵打散重組，混編了部分劉備撥給的老兵，總數勉強湊到八百。裝備參差不齊，但眼神裡還留著點“明焰營”特有的那股勁兒，沒完全被逃命的惶然吞沒。
“都聽清楚了！”趙三胸口裹著厚麻布，聲音嘶啞卻狠厲，騎馬在隊列前緩緩走動，像頭受傷卻不肯倒下的老狼，“咱們現在是前鋒！啥叫前鋒？就是給後麵幾萬老小趟地雷、踩陷阱的！眼睛都他媽給我瞪裂了！耳朵豎起來！誰掉鏈子，害了中軍的夫人公子，不用軍法，老子先剮了他！”
隊列裡傳來低低的吸氣聲，沒人敢說話。
陳序沒理會趙三的血腥動員，他正盯著手裡一塊用木炭畫滿符號的皮子。旁邊，狗兒和二牛牽馬站著，臉上既有躍躍欲試的興奮，又壓不住骨子裡的恐懼。
“偵查隊，分成三組。”陳序開口，聲音冷靜得不像要踏上一條生死未蔔的路。他用人手削製的簡陋炭筆，在皮子上畫了一個大扇形，又標出幾個點。“狗兒帶甲組，負責左前扇形，輻射十五裡。二牛乙組，右前。丙組機動，隨時補位。記住，不要紮堆！呈鬆散箭矢隊形前進，每人間隔至少五十步！”
狗兒眨巴眼，努力消化：“先生……就是讓兄弟們散開點走，別擠一塊兒當靶子，對吧？”
“對，也不全對。”陳序點頭，又搖頭，“不僅是防靶子。間距要保證能互相呼應，又要覆蓋更寬正麵。每個人，記住你們的方位角！”他舉起一個魯禾連夜趕製的粗糙“指南針”——其實就是磁化過的鐵片浮在盛水木碗裡，“每前進三裡，必須停下來，確認方位，觀察地形，把看到的東西畫下來！”他拿出炭筆和釘在一起的小桑皮紙本，“看見山，畫個三角；看見河，畫條波浪線；樹林用豎線，道路用雙線。可疑蹤跡，比如車轍、腳印、炊煙，用特殊符號標出來！看不懂？就用你們能看懂的記號畫！”
二牛接過本子和炭筆，手有點抖。他認得些字，但畫畫……“總管，俺畫得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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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沒關係，能看懂就行！重點是信息！”陳序語氣加重，“每組設一個‘節點兵’，每隔一個時辰，必須向後傳遞一次情報！用這個——”他拿出幾個竹哨，長短不一，“長音代表安全，短促連音代表遇敵，三長兩短代表發現重要路徑或水源……具體對應表，出發前再背一遍！”
趙三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皺著眉頭聽完，嘟囔道：“整這麼麻煩……以往探路，不就是派幾個機靈的弟兄往前蹚麼？看見啥回來一說就完。”
“然後呢？”陳序轉頭看他，“‘前麵好像有片林子’？林子多大？樹密不密？能不能藏兵？‘有條河’，河多寬？水多深？能不能涉渡？河對岸有啥？‘碰見幾個曹軍遊騎’，往哪個方向去了？大概多少人？裝備如何？”他一連串問題砸出來，語速快得像迸發的弩箭，“趙叔，咱們現在不是小股流竄，是給幾萬人的大隊人馬開路！一個模糊的信息，可能就讓後麵的人走進死地，或者撞上埋伏！我們要的，是儘可能精確的‘戰場態勢感知’！”
趙三被噎得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想起長阪坡的混亂和眼前年輕人那些屢屢奏效的“怪招”，最終把話咽了回去，隻哼了一聲：“就你道理多……行，聽你的。可這幫兔崽子，玩得轉這些彎彎繞？”
“玩不轉也得玩！”陳序語氣斬釘截鐵，“這是命令！狗兒，二牛，你們是隊長，帶頭做！誰做不好，回來加練！練到會為止！現在，重複一遍偵查要點！”
狗兒和二牛挺直腰闆，磕磕絆絆但努力完整地複述了一遍。陳序點點頭，把皮製地圖和幾個指南針塞給他們，最後拍了拍兩人肩膀，聲音低了些：“記住，你們最重要的任務，不是殺敵，是把路探明白，活著把情報送回來。遇到大股敵人，吹哨，撤，不許戀戰！明白嗎？”
“明白！”兩人重重點頭，眼中多了份沉甸甸的責任。
“出發！”
數十騎輕裝斥候，像水滴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北方蒼茫的黑暗裡。馬蹄聲迅速被風聲吞沒。
陳序收回目光，看向身後沉默的八百人。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懷疑，有期待，有麻木。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舉起手，向前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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