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地,雖然有蓑衣和鬥笠,但一行人和隨行騎兵也還是夠嗆,濕氣無孔不入,不知道哪裡就浸潤進去了,路上還沒知覺,一停下來就濕冷難耐,不趕緊烤乾,就等難受吧。
偏偏又很難烤乾,不知道哪裡一翻身就又擠出來一團水,然後晚上便難挨起來。
而且戰馬怎麼辦?得先照看好這些金貴的戰馬好不好!
真不如下雪。
實際上,升平二年冬日的這幾場雨本能就讓劉乘想到了永和五年冬日江左的那場雪。
很神奇,南方怕下雪,北方怕下雨,但本質上都是人數增多後,缺乏固定居所的條件下對薄弱後勤的考驗。
而毫無疑問的是,相較於當日破罐子破摔反正老子隻能乾到這份上的那種奇怪的認命感,今日的局麵明顯就揪心多了,因為你無論做到什麼地步,總會想,是不是可以做到更好?
眼下這個局麵,責任是不是在自己?
是不是本來可以避免這種局麵?
越擔心什麼越來什麼,接下來幾日,這該死的冬日雨水竟然綿延起來,更絕的是,隨著降雨到來的還有微微的降溫,以至於雨水中間偶爾還有微小的雪花,白天下的雨,晚上就起了一層薄冰,然後白天再化掉。
摔傷導致的減員開始攀升,逼的劉乘不得不開辟新的傷兵營,讓他們與日益增多的感冒咳嗽的兵員做出分隔處理。
而很快,就是這幾日降溫和連綿的冬雨中,之前第一批病倒的人裡終於出現了連續的非戰鬥死亡,就是淋雨-病倒-咳嗽-死亡。
很明顯的急性肺炎。
一連死了四五個。
當此情形,甚至有人提議遺棄掉所有咳嗽的病員。
這當然是胡扯,但也不得不主動做出隔離以做心理安慰——劉阿乘沒法跟任何人解釋,什麼叫細菌性肺炎,什麼叫病毒性肺炎,更不可能告訴這些人,即便是健康的人也有很大可能日常攜帶肺炎細菌,然後淋了雨抵抗力弱了,這才病了。
不過,這些天他本人倒是多了個活,就是開始每天親自往變成隔離病營的泰山山君廟廊下給這些咳嗽起來的病員送熱飯,並且日常在這裡當眾表演嗬斥泰山山君的戲碼,乃是拿拆人家廟為威脅,要對方不許動自己太多人的意思。
你還別說上上下下還挺認,尤其是結合著“煮沸了入口”這條戒律,和背包裡之前存的一些寶貝乾燥稻草,咳嗽起來的人中最終死亡的數字遠遠小於這年頭一般的認知。
但也就是如此了,困境沒有解除。
四日後,雨水稍歇,可天氣還是陰沉,且道路與山區早已經灌滿了冬雨帶來的水,到處都是泥濘、濕滑與陰冷。
這種情況下,甚至都沒人敢提撤軍,那邊山茌城裡的北府軍不敢撤,這邊營地裡的西府軍不敢說一聲走,這要是山路趕著,然後再淋起來,那可真就是要命了。
所以,必須得趁著雨停,趕緊烤火、喝熱水!同時清點物資,加速與山茌、博縣的溝通,討論和計算什麼時候將不得不後撤,到時候怎麼撤?
而也就是這個寶貴的空隙中,劉前軍得到了一些並不算意料之外的消息。
比如,荀羨病倒了,咳得厲害;
再比如,在那之前,賈堅先被淋死了。
劉阿乘並不為荀羨的病倒而欣喜,也不為賈堅的死亡而惋惜,當然也不會反過來。
事情就是那個事情嘛。
荀羨的身體之前就不對路,這個時候淋一場雨,誘發肺炎太正常了,甚至劉乘隱約懷疑,那廝自己也有些心知肚明,所以才這麼急功近利的。
賈堅的話聽起來擲地有聲,但這背後,他的家族是遠在河北渤海的地頭蛇,而後燕確實對他有知遇之恩,給了他這個老卒登堂入室的高位也屬於客觀事實。
那降了自然好,死了也就死了,何況荀羨都病了,自然也不會有人這個時候專門去開釋他,淋死幾乎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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