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到達滄州的時候已經是九月初九，八月時天子宣布改元光化，所以此時已經算光化元年。
重陽這日，滄州城從晨霧裡醒來。城門大開，吞納著四麵八方湧來的人潮。
守城兵士今日也不怎麼盤查了，拄著長戟歪在牆根，看人流如看流水。
水裡漂著各色衣裳，石榴紅、秋香色、靛藍、藕荷，混在一處，晃得人眼花。
道旁樹上掛滿了紅綢，都是百姓們自發係上去的，風一吹，滿樹紅浪翻湧，像是提前開了花。
李存勖湊近看，發現上麵寫著祈福語，大部分都帶著玉娘子或者使君。
滄州沒置刺史，但百姓們都默認劉玉娘就是滄州的使君，平日都這麼稱呼她。
進城的鄉農挑著擔子，筐裡是新收的黍米和成捆的茱萸枝。
出城的女子坐著牛車，車簾半卷，露出鬢邊簪的金菊和臂間挽的彩帛。
進城便是長街。
官道兩旁擺滿了攤子，賣菊花酒的揭開了酒壇泥封，酒香混著菊香，順風能飄出半裡地去。
賣重陽糕的現蒸現賣，竹屜一掀，白氣騰空而起，糕麵上嵌著紅棗、栗子、銀杏，油亮亮的。
小販扯著嗓子吆喝，聲音此起彼伏，像潮水漲落。
花簪、泥捏的重陽翁，攤子一個挨一個，紅紅綠綠鋪了半條街。
一個老嫗蹲在路邊，麵前竹籃裡碼著紅綢縫的茱萸囊，針腳粗粗的，卻塞得鼓鼓囊囊。
旁邊豎著塊木牌，歪歪扭扭寫著“辟邪翁”三個字。
小姑娘們圍了一圈，挑挑揀揀，把香囊湊到鼻尖聞，茱萸那股辛烈的氣味直衝上來，嗆得直打噴嚏，又忍不住笑。
賣菊花的小攤更是不少，行人偶爾停留買一支插到頭上。
遠遠望見城中心那座鼓樓，飛簷翹角，在碧澄澄的天底下格外分明。
鼓樓前的空地上，幾個胡商牽著駱駝歇腳，駱駝跪在日光裡，脖子上掛的銅鈴偶爾叮當一響。
旁邊有賣胡餅的爐子，芝麻烤得焦黃，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城東那片高地上，已經有人陸陸續續登了上去。
彩衣飄飄，笑語隱隱，和著秋風裡斷斷續續的笙歌，一同飄向瓦藍瓦藍的高天。
“竟這麼熱鬨......”
跟隨李存勖前來的屬下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他們往日看見的熱鬨裡總帶著一股死氣，不像滄州這撲麵而來的鮮活。
“先去玉奴府上，到時候你們可以去湊熱鬨，但不可傷人，更不可強搶。”
李存勖擺擺手，他對自己的親兵管得很嚴，不允許他們擾亂軍紀。
“是，多謝衙內。”
一行人高興的應下。
節帥府說是府，其實去了大半地麵，相當於城中城。
府牆是夯土包磚的，高兩丈有餘，牆頭覆著青瓦，轉角處的角樓比尋常州城的還高出一截，登上去能望見城外的鹽池和白花花的堿地。
進了大門，迎麵是一道青磚照壁，壁心嵌著琉璃燒的麒麟，張牙舞爪，鱗甲間還嵌了碎瓷片，日光一照便閃出五色碎光。
繞過照壁，前院豁然開朗。
正堂七間，歇山頂，飛簷翹角，簷下鬥拱層層疊疊，彩畫還新著，青綠朱白，像是前幾日剛補過色。
堂前月台寬闊，鋪著水磨青磚，能站上百十人。
東西兩側各有廂房十餘間，是幕僚和文吏辦事的所在，此刻門窗洞開，能看見裡麵案牘堆積，筆硯雜陳。
府邸分前後兩進，前衙後宅，中間隔著一道粉牆和一個月亮門。
前衙是處理軍國大事的地方，後宅才是節帥家眷起居的所在。
後宅的規模比前衙還大，院落層層疊疊，正院、東跨院、西跨院各成體係，每一進都有天井、回廊和獨立的小花園。
後園在整座府邸的最深處，少說也有三四畝地。
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的，高高低低，孔洞玲瓏，石縫裡種著絡石和薜荔，垂垂掛掛的。
假山前是一方池子，池水引自城外的禦河，清可見底，錦鯉在菊瓣燈下遊來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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