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十一月初三。
寅時三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永和裡宅邸。
天還沒亮。
劉彥站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樹下。
阿福已經把行李都裝上車了。幾箱書,幾捲地圖,太守印綬,騎都尉的關防,蔡邕贈的《獨斷》抄本。趙儼謄抄的二十份關防文書碼在木匣裡,每一份都蓋著鮮紅的騎都尉印。
但阿福懷裡抱著一個用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土團。
那是那棵槐樹,連根帶土挖出來的。
昨夜他挖了整整一個時辰。钁頭下去,土塊翻開,根須一根根切斷,他小心翼翼地把整棵樹捧出來,用粗布裹上,又用麻繩捆了三道。手磨出了水泡,他沒吭一聲。
此刻他抱著它,像抱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杜襲在清點輜重車。一共七輛,三輛裝糧草,兩輛裝兵甲,一輛裝書簡文牘,最後一輛是給阿福和那棵樹準備的。他拿著竹簡,一車一車核對,每對完一輛,就用炭筆在竹簡上畫一道。
趙儼站在門口,最後一遍檢查關防文書。他把每一份都展開,對著燈籠的光仔細看,然後重新卷好,塞回木匣。
徐晃在校場集結人馬。七百二十人,已經用過早飯,甲冑在身,兵器在手。沒有人說話。徐晃騎在馬上,從頭到尾緩緩走過,目光掠過每一張臉。
劉彥獨自站在那裡。
他抬頭望著那棵樹。
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有幾根細枝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他來的時候是秋天。
走的時候已是初冬。
阿福站在牛車旁,抱著那棵樹,時不時偷偷看一眼劉彥。他心裡有很多話想說,但一句也說不出來。
劉彥轉過頭。
阿福慌忙低下頭,下巴抵在粗布上。
劉彥走過去,在那棵樹上輕輕拍了兩下。
拍得很輕。
阿福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但臉上有笑。那笑容很短,一閃即逝。
劉彥說:「上車吧。」
阿福用力點頭。
他把樹小心翼翼地放進牛車,又用繩子綁了兩道,伸手推了推,確認穩當了,才爬上去坐好。他的手碰到樹枝時,動作很輕。
劉彥跨上馬。
那是一匹棗紅馬,張楷贈的,性情溫馴。馬鞍是新的,皮革還帶著淡淡的硝味。他握緊韁繩,腳踩馬鐙,身子微微一沉,馬便穩穩立住。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
在寂靜的清晨裡,那聲音格外清晰。
隊伍緩緩駛出永和裡。
洛陽城的街道還很安靜。
沿街的店鋪都關著門,門板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有幾個早起的小販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上裝著青菜、豆腐。他們看到這支隊伍,連忙把車推到路邊,低下頭。
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穿過街道,消失在另一邊的巷子裡。
劉彥騎在馬上,目視前方。
他沒有去看那些街巷。
沒有去看風華樓的方向。
沒有去看蔡府所在的城東。
他隻是看著前方。
阿福坐在牛車上,抱著那棵樹,卻忍不住回頭。
永和裡那扇門越來越遠。
門口空蕩蕩的。
他想起一個月前,自己被張楷府上的管家帶到這裡,說是「給新來的公子使喚」。他不知道那位「河間孝王之後」長什麼樣,不知道會不會打人,不知道能不能吃飽飯。
後來他知道了。
公子不打人。公子話很少。公子總是坐在書房裡,一看就是大半夜。他悄悄換茶,公子會看他一眼,說「放下吧」。他蹲在廊下守著,困得小雞啄米似的,公子會走出來,說「去睡」。第二天早上,他發現案上多了半塊胡餅。
那是公子留給他的。
他捨不得吃,藏了好幾天,硬了,也捨不得扔。
現在他要走了。
跟著公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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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頭,把那棵樹抱得更緊了些。樹幹硌著胸口,有點疼。
城門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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