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裡的木柴劈啪響了一下，一小截炭塊從火堆邊緣滾出來，張楚嵐拿火鉗夾住丟回去。聶淩風把碗擱在膝蓋上，沒有立刻回答，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它說的關於被封印的那部分，是真的。」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那種怨氣裝不出來。四百年不見天日，換誰進去都得瘋。但在'為什麼被封'這件事上——它至少漏掉了一半沒說。」
」漏了啥？」張楚嵐嘴裡還含著一口飯，含含糊糊地問。
」張三豐真人是什麼人？武當山開山祖師，活了超過常人數倍的壽數，編過道藏、創過拳法、一生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涉私的記錄。這種人做事，不會沒有理由。」聶淩風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湯，」那條龍說張三豐怕它的力量。可如果隻是因為'怕'——以大真人當年的手段，直接將它從根上抹去未必做不到，為什麼要耗費崑崙山龍脈之力做一個持續數百年的封印？」
」你是說……」王也道長接過了話頭，他把銅壺裡的茶倒進每個人的杯子裡，動作不緊不慢，說話的速度也穩，」張三豐封印那條龍，可能反而是為了保護它？」
」或者保護別的東西不被它傷到。」聶淩風點了點頭。
」可那龍說它在崑崙山守了一千多年。」陸玲瓏皺了皺眉，」如果它真的失控過，那它自己會不知道嗎？還是說——」她猶豫了一下，」它不記得了？」
火塘裡的火焰跳了一下，一根燒到一半的鬆枝從中間折斷，噗地落進灰燼裡濺起幾點火星。眾人都安靜了幾秒。
」龍這種存在，跟我們人類不一樣。」王也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目光沉在茶水表麵浮動的霧氣後麵，」它們的記憶方式可能不是線性的。幾百年的封印，對它們來說可能更像一場極其漫長的夢。夢裡的東西和真實的東西攪在一起，它們自己未必分得清。」
」那如果它真的不記得自己失控過，」陸玲瓏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它要破封的時候，我們攔它——它會不會覺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它本來就是受害者。」聶淩風說，」但受害者和危險品這兩個身份在它身上同時成立。我們不攔它，它泄出來的餘波會先滅了山腳下的鎮子。這個邏輯跟它委屈不委屈沒關係。」
」那曲彤呢？」張楚嵐咽下最後一口飯，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把嘴，」她把陣眼撕開一道口子的時候，知不知道那裡麵有這麼個大傢夥？」
」她當然知道。」聶淩風的答案來得很快，沒有停頓，」她比我們更早找到崑崙山，比我們更早布好局。陣眼的位置、腐蝕的力度、時間的拿捏——都是算過的。」
」她想用那條龍乾什麼？」陸玲瓏問。
」那條龍自己說了答案。」聶淩風低頭看著火塘裡跳動的火焰，火光照在他臉側，」工具。她把龍從封印裡放出來，等它因憤怒而爆發的那一瞬間吸走溢散的龍脈之力——那條龍本身隻是一根撬棍的尖，她真正要的是崑崙山根底下被封印壓了幾百年的那股元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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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成功了……」張楚嵐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悶了，」曲彤那女人不就成神仙了？」
」神仙不至於。」王也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澀意，」但加上她從別處收集的那些東西，她離'沒人製得住'就隻差最後一張牌了。」
」所以咱們不能讓她拿到這張牌。」張楚嵐說。
」對。」聶淩風把空碗放下，從火塘邊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風雪停了，夜空正在一片一片地洗乾淨，墨藍色的天幕上綴著密密麻麻的星星，亮度高得像有人拿細碎的鑽石往穹頂上撒了一把。銀河橫貫天際，將崑崙山的最高峰染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暈。
他看了很久，然後關上門轉過身來。
」明天回鎮上。然後去找一個人。」
」誰？」王震球問。
」李慕玄。」聶淩風說，」納森島的時候他說他在崑崙山附近遊蕩了幾年，這座山裡有什麼他比誰都清楚。那條龍的事、張三豐封印的事、甚至曲彤的人從哪個方向摸進山的——他就算不知道全部，也知道足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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