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破屋
望海鎮之事暫了，清絕以佛法安撫了受驚的鎮民，婉拒了鎮守的挽留，於次日清晨便帶著蘇媚悄然離開。
隻是這一次，兩人不再是前一後心照不宣地跟蹤，而是變成了近乎並肩而行。
蘇媚不再隱藏身形，清絕也默許了她的存在，隻是兩人之間，依舊隔著一層無形的、名為“身份”與“戒律”的薄冰。
行至半途，天色驟變，濃雲蔽日，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頃刻間便成了傾盆暴雨。山間小路瞬間泥濘不堪。
“前麵有個地方可以避雨。”清絕目光掃過前方，聲音依舊平淡。
蘇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山腰處隱約露出一角殘破的屋簷。
那是一座不知荒廢了多久的山神廟，門窗早已朽壞，到處結著蛛網，但好歹能遮擋些風雨。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廟中，一股混合著塵土與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廟內空間不大，正中是一尊斑駁脫落的山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也缺了一角。
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淅淅瀝瀝地滴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清絕尋了處相對乾燥的角落，拂去石台上的灰塵，盤膝坐下，閉目調息，仿佛周遭的破敗與他無關。
蘇媚則靠在門邊，看著門外如織的雨幕，聽著嘩啦啦的雨聲，心中卻遠不如表麵平靜。
望海鎮中，清絕那強大而慈悲的身影，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沉默在破廟中蔓延，隻有雨聲敲打著寂靜。
終於，蘇媚忍不住轉過身，看向那個如同玉雕般靜坐的身影，問出了盤旋在她心頭許久的問題：
“在鎮上，你明明可以把我交出去。”
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把我交給魔族，既能換那些孩子的安全，又能為你省去許多麻煩，一舉兩得。為什麼……不交？”
清絕眼睫微顫，並未睜眼，隻是平淡地回答：
“佛曰，眾生平等。豈有以一命換多命之理？救眾生是慈悲，護你，亦是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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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眾生平等。
蘇媚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打濕了她的裙擺，她卻渾然不覺。
她凝視著清絕，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他那層清冷的外殼，直抵內心最深處。
她的聲音清晰而緩慢，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與犀利：
“佛說眾生平等……那佛子看待我，與看待那山間的一草一木，一隻飛鳥，一滴雨水……可有不同？”
“！！”
清絕撚著佛珠的指尖，猛地頓住！
他倏然睜開眼，撞入蘇媚那雙仿佛蘊藏著星辰與漩渦的眼眸。
那目光太直接，太熾熱，帶著不容回避的探究。
不同嗎？
他下意識地想否認。草木無知，飛鳥蒙昧，雨水無情。
而她……她會笑，會哭，會狡黠地撩撥，會倔強地跟隨，會不顧生死地擋在他身前……她如此鮮活，如此……不同。
可這“不同”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打破了“平等”的觀照，對她生起了……分別心？
這認知讓他感到一陣心驚肉跳。他發現自己無法像回答佛法義理那樣，立刻給出一個標準而圓滿的答案。
破廟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雨聲嘩啦，襯得這寂靜愈發震耳欲聾。
清絕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第一次在麵對她時，出現了清晰的掙紮與……茫然。
他看著蘇媚，仿佛想從她臉上找到答案，卻又害怕找到那個答案。
蘇媚看著他這副模樣，看著他因一個問題而陷入前所未有的困頓，心中先是泛起一絲酸澀的疼，隨即卻又化作一種奇異的柔軟。她忽然不想逼他了。
有些答案，或許不需要言語。
她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同破開烏雲的陽光，瞬間驅散了方才凝重的氣氛
。她主動移開了視線，仿佛剛才那個犀利的問題隻是隨口一提。
“這雨下得真大，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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