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彼岸
丁若瑤猛地轉頭看向方乘風，那雙還噙著淚花的眼睛裡，瞬間充滿驚愕。她怔怔地望著這個陌生的年輕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他。
“對，對，就是這個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隻是名字太長了，我一時間想不起來，方才，幸得鐘副隊長提醒。”丁汝森說完，緊繃的身體也明顯鬆弛下來。隨即將目光投向方乘風。他有點難以置信，這個被黎文傑引薦來的，在76號那個血腥泥潭裡打滾的行動隊副隊長，竟能準確無誤地報出女兒苦練的曲名，甚至還點出樂章特色。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你怎麼知道？”丁若瑤正式轉向他，那份少女的倔強被強烈的好奇心暫時覆蓋。
方乘風站起身來，微微頷首，但語氣坦然：“卑職早年在國外讀書，對西洋音樂略知一二，方才在樓下時，就已有幸聆聽丁小姐彈奏。此曲意境深邃，技巧精湛，令人印象深刻。”他沒有刻意邀功，也沒有過多解釋，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誠然如此，方乘風留學德國六年，足跡遍及大半個歐洲。特別是求學期間，他與一位攻讀古典樂鋼琴專業的德國女友相戀。朝夕相處三載，耳濡目染之下，他對於貝多芬這位德國國寶級音樂大師的作品，又怎可能不熟悉？
隻不過好景不長，全麵抗戰爆發後，義父於廣海嚴令方乘風回國參加軍統培訓，就此斬斷了他的兒女情長。方乘風迫於無奈，隻得忍痛與相戀三年的女友分手。女友情根深種，竟執意與他結婚，誓要同返中國。不料於廣海堅決反對，他素來嚴禁方乘風沉溺私情，苛令其必須心無旁騖專注學業與事業。方乘風心底暗生埋怨：兒女情長本是人之常情，義父這般苛責，未免太過絕情。
然而，義父畢竟有恩於他，是賦予他第二次生命的人。方乘風最終選擇，還是遵從於廣海的意誌。
黎文傑終於找到機會，連忙順著話頭打圓場：“哎呀，真沒想到鐘副隊長還有這份雅好！真是文武雙全，難得，太難得了！丁部長，您看，這……這不正說明鐘副隊長是位有深度、有修養的年輕人嘛！”
“我原以為76號裡，都是些隻會耍槍弄棒的莽夫，沒成想竟藏著個懂音樂的，今日可真是……‘大開眼界’。”丁若瑤將方乘風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意味深長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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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瑤，怎麼說話的？”丁汝森瞪了她一眼，隨即上前扶著她的雙臂，“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聽我的話，回房間去。我叫瞿媽給你熬了雞湯，一會兒記得喝了。”
事已至此，丁若瑤隻好作罷，他突然快速地從丁汝森的馬甲口袋裡把煙盒掏了出來，捏在手上說：“好，我答應你，今天不出門，那你也答應我，今天不能抽煙。”
丁汝森顯然對女兒這番突如其來的動作始料未及，隻能尷尬地點頭應下，“好、好，今天我不抽煙。行了吧？”
“好，那這盒煙歸我保管。”丁若瑤攥著煙，靈巧地轉身走向門口，伸手拉門時，回頭瞥了方乘風一眼，臉上似乎有些小情緒。
“好了，”丁汝森揮了揮手，女兒走後，他重新轉向黎文傑和方乘風，臉上又恢複到之前待客的從容，“文傑，鳴遠，讓你們見笑了。小女不懂事，擾了我們的清談。”
黎文傑立刻躬身：“丁部長言重了，若瑤小姐天真爛漫，是丁部長的福氣。”
丁汝森重新坐回沙發，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碧螺春，卻沒有喝，他看著對麵的方乘風，隻不過現在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而丁若瑤離去前那複雜的一瞥，也像一顆悄然埋下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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