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見譚誌文的情形，發生過數次。最後一次，譚誌文實在是忍無可忍，竟上前當麵斥責起方乘風。畢竟是記者出身，言辭措措，犀利如刀，他一口一個漢奸擲地有聲，罵得方乘風當場臉色鐵青，麵如死灰竟不敢還口，隻能默默攥緊拳頭，任他馬跑。
譚誌文越罵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方乘風臉上：“你個狗漢奸，整天裝模作樣纏著白梅，不就想借著76號的威風欺負人嗎？我告訴你，白梅是我的人，你再敢靠近她半步，我就讓全上海都知道你們76號乾的那些齷齪勾當！”
白梅在一旁急得直跺腳，衝上前拉住譚誌文的手臂，“誌文，別說了，鐘副隊長隻是順路送我，他沒別的意思，你不要誤會……”
譚誌文一把甩開他的手，冷笑一聲：“誤會？順路這種鬼話你也信？他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特務，手上沾著多少血，你知不知道？”
方乘風猛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火，眼神複雜地瞥了白梅一眼，轉身就要離開。譚誌文卻不依不撓，追著罵：“怎麼？心虛了？滾回你的76號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全上海、全中國的人都不想看到你們！”
白梅死死拽住譚誌文的衣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求你了，誌文，別說了，咱們走吧……”譚誌文這才狠狠瞪了方乘風最後一眼，被白梅半推半搡地拉走了。
方乘風站在原地，秋風卷起一捧地上的落葉砸在他的褲腿上。他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絲苦澀。這誤會太深了，不止是他，還有張秀芝。可為了任務，他隻能忍。遠處霓虹閃爍，映著他孤寂的身影，他轉身，向著家走去，漸漸融入上海灘的夜色裡。
背後突然傳來一身輕喚，方乘風回頭，竟是丁若瑤。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就默默地跟在方乘風的後麵，直到他快走到家門口。
“是你？”方乘風問。
丁若瑤露出笑臉走上前，說：“他剛剛那麼罵你，你怎麼不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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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乘風又掛起一絲淡淡的苦笑，他看了一眼黃昏下的路燈，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反問：“丁小姐怎麼在這，你一直跟著我？”
“我是專程來謝謝你的，上次不僅幫我保守秘密，還救了我同學。”丁若瑤又走近了些，晚風吹動起她大衣的下擺，路燈下的影子像蝴蝶揮舞地翅膀。
方乘風輕笑：“不必言謝，舉手之勞。”
“我爸爸果然沒看錯人，鐘副隊長確實是個有擔當的人，”丁若瑤說著，舉出一個大拇指，“不過，剛才看到你被那人指著鼻子罵，卻一聲不吭，這可不像我認識的鐘副隊長。”
“認識？”方乘風微微側頭，眼神裡現出一絲疲態，“丁小姐又認識我幾分呢？我不過是76號裡一個討生活的人罷了。”
丁若瑤看著他被路燈勾勒出略顯孤寂的側影，沉默了片刻。她仿佛洞悉到這個男人的處境可能遠比表麵複雜，父親丁汝森對他的“另眼相看”也並非無的放失。她輕身道：“有時候，不還口比還口更難。尤其是……被誤解的時候。”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方乘風一下。他猛地看向丁若瑤，注視著她清澈的眼眸，試圖分辨出這句話是單純的安慰，還是別有所指。丁若瑤也坦然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帶起信任的微笑。
“丁小姐為什麼這麼說？”方乘風好奇地問。
“活在這個亂世，誰又能真正看清楚誰呢？之前……我不就一直誤會你嗎？”丁若瑤聳了聳肩，話鋒又一轉，“不過，我相信鐘副隊長是好人。”
方乘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丁若瑤那“好人”兩字，說出來輕鬆得像羽毛，但聽進去，卻像一座山似的重重壓在心頭。
“好人？”他不自覺地低聲重複了一句，嘴角的苦笑更深了，“丁小姐這話，鐘某可擔不起，在這亂世裡，能活著，已是不易。好與壞，有時由不得自己選。”他頓了頓，目光重新凝聚，“丁小姐既然來了，要不要去家裡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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