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有為緩緩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他沒有辦法指責誰，沒有辦法抱怨誰，更沒有辦法推翻這一套必須遵守的規則。上級沒有錯，會議沒有錯，流程沒有錯，一切都合規、都合理、都符合規定。可恰恰是全部正確的程序，最終導出了一個最糟糕、最無奈的結果————兩個重要涉案人員，成功外逃，如同第二個丁義珍，消失在茫茫國際空域。
他甚至能預想接下來的局麵：引渡談判、國際協作、證據交換、法律障礙，每一步都難如登天。比起在境內抓捕，難度何止增加百倍千倍。而這一切的根源，不是他們追得不夠快，而是他們的啟動鍵，必須在層層程序走完後才能按下。而嫌疑人的逃亡鍵，在接到通風報信的那一刻就已經按下。
一個按程序啟動，一個搶時間逃跑。
這場賽跑，從一開始，他們就慢了半步。而這半步，是製度、是紀律、是權限、是不可逾越的規矩造成的必然時差。
田有為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絲光亮，指揮中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深深的疲憊與無力。他心裡清楚，這一次的教訓，不是漏查了監控，不是錯判了路線，而是再一次深刻體會到————在執紀執法與腐敗分子的賽跑中，程序正義與效率之間的平衡，有多難；身在其中、必須守規矩的辦案人，有多無奈。
他不能越權，不能違規，不能破壞程序，隻能眼睜睜看著結果發生。
這種明知道答案、明知道路徑、明知道如何挽回，卻被規矩牢牢捆住、寸步難行的無力感，比抓捕失敗本身，更讓他心口發悶。
錯不在人，錯不在行動，錯在身不由己的規則鏈條裡，藏著最讓人無奈的時間差。而這一次，他們輸掉的，是兩個關鍵嫌疑人，是周正下落的關鍵線索，是一場本可以穩穩贏下的戰鬥。
可即便如此，下一次遇到同樣的情況，他依舊得遵守程序，依舊得一級一級彙報，依舊得等待正式命令。
因為這是紀律，是底線，是他身為公職人員，必須扛起的無奈.........
現在該怎麼向省長彙報呢？
田有為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無奈、憋屈與自責，硬生生壓回最深處。那些關於程序、關於會議、關於時間差、關於寸步難行的憋悶，他半句都不能往外說。
這不是訴苦的時候，更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指尖在按鍵上停頓了一瞬，隨後撥了出去。
電話隻響了幾聲，便被接通。
“省長，是我，田有為。”
他的聲音比剛才在指揮中心低沉了幾分，少了幾分決斷，多了幾分沉重：
“向您正式彙報當前情況。經過省廳、京州公安、機場公安聯合核查，現已確認：岩城縣縣委書記毛誌平、世紀未來董事長李建明，於今日中午十二點三十分，使用偽造化名證件，從京州國際機場搭乘直飛美麗國的國際航班出境。目前飛機已飛出我國領空，進入國際空域，攔截已無可能。”
“兩人早有預謀，路線規劃周密，提前準備假證件，專人接應，在高速口換乘車輛，避開市區監控，利用機場貴賓通道登機，全程刻意規避核查。我們接到線索後，立即布控抓捕、追蹤軌跡、封鎖機場，但因時間差，最終未能將人截留在境內。”
他頓了頓，繼續報告：
“工作出現嚴重疏漏，關鍵涉案人員外逃，給後續案件偵辦、追逃追贓、人員解救工作，帶來了極大被動。我負有直接領導責任，請求組織處分。”
“目前，我建議：第一，立即上報上一級紀監委、外事部門、公安部門，啟動國際追逃協作程序，全力推進引渡、遣返工作；第二，繼續深挖岩城相關涉案線索，固定毛誌平、李建明違紀違法證據，做到人雖在外、證據不鬆、徹查不止；第三，加大對周正失蹤案的排查力度，重點圍繞世紀未來公司、相關小區及關聯人員，全力尋找關押地點，確保同誌安全。”
“另外，內部泄密、通風報信問題，同步開展倒查，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田有為說完，靜靜握著話筒，等待著電話另一頭的回應。
他沒有提那一場場常委會，沒有提一級級的彙報流程，沒有提自己被程序捆住手腳的無力，更沒有半句辯解。
所有的憋屈、自責、無奈、不甘，全都被他死死壓在心裡，隻把最冰冷、最殘酷的結果，原原本本、如實彙報給省長。
錯了就是錯了，漏了就是漏了，人跑了就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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