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堯回京那日,正趕上秋雨初歇,滿城的桂花被雨水打落了一層,空氣裡浮著潮濕的甜香。
他從常州一路舟車勞頓,人瘦了一圈,下頜線條愈發分明,原本俊美濃艷的眉眼間那股輕浮浪蕩的氣韻被磨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沉鬱。
書閒和尋風坐在後頭的馬車裡麵,兩人也黑瘦了不少,活像剛從戍邊回來的。
他踏進熟悉的城門,迎接他的並非昔日好友的簇擁或溫柔鄉的軟語,而是一股席捲全城的、前所未有的喧囂熱浪——幾乎每個茶樓酒肆、勾欄瓦舍都在上演同一齣戲,或是其衍生改編的本子。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那個神秘莫測的「回仙代」。
「聽說了嗎?回仙代的新戲今晚在暢音班首演!」
「我昨兒看的白蛇傳,那唱腔,那身段,絕了!聽說回仙代寫的本子,就沒有不紅的!」
「也不知道這回仙代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戲班的招貼畫鮮艷奪目,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就連路邊頑童都在咿咿呀呀地學著戲文唱段。
撲麵而來的繁華熱鬨,卻像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如今的謝堯已經不再是那個鮮衣怒馬、呼朋引伴、流連於溫柔鄉的謝家三公子了。
謝堯的馬車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朝著謝府的方向駛去。
謝堯先去了母親安寧公主的院子請安。
安寧公主早得了消息,見謝堯進來便紅了眼眶,讓他快快坐到身邊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心疼地念叨道:「瘦成這樣,也黑了不少。出門在外也不曉得照顧自己——書閒和尋風那兩個小崽子是怎麼伺候的?」
謝堯任她拉著手,淡淡道:「母親別怪他們,是兒子自己要去的。常州水土養人,先生待兒子也好,每日讀書作文,日子過得充實。倒是母親在家,要保重身體。」
安寧公主聽著聽著,攥著帕子的手微微收緊,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沉默了良久。
安寧公主抬起眼簾直視著他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堯兒,你老實跟娘說——是不是你讓李氏去告發意華的。」
謝堯薄唇微啟,道:「是。」
儘管早已知曉,但此刻親耳聽到兒子承認,安寧公主的臉色還是瞬間白了幾分。
安寧公主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意華是你親妹妹!若不是你讓李氏去告發她,她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知不知道,我查到這些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
安寧公主的聲音哽咽了,她對薑瑟瑟的嫌隙早已在得知真相後消散。
但謝意華也是她的女兒。
安寧公主痛聲道:「你大哥不肯救她,我拿你大哥沒法子,難道還拿一個李氏沒辦法?你們兩個——一個不救,一個去告,你們是要逼死她,還是要逼死我?!」
李氏不過是個普通人,嘴根本就不嚴實,當初叫謝堯的人一嚇就什麼都說了,如今也是。
謝堯瞥了眼安寧公主痛心疾首的模樣,淡淡道:「母親,意華害了瑟瑟表妹,害得她幾乎喪命,難道不需要還瑟瑟表妹一個公道嗎?」
「公道?難道要用你妹妹的一生去還嗎?!」安寧公主心痛如絞,看著謝堯陌生的冷靜,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安寧公主顫聲道:「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你從前最疼意華,她受了委屈你第一個替她出頭。如今你卻要把她往絕路上逼?你究竟還有沒有良心?!」
「良心?」謝堯嘴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那笑意非但沒能融化他眼底的冰寒,反而更添幾分銳利,「流放已經是便宜她了。若是我……」
謝堯頓了一頓,道:「若我是謝玦,決計不會叫她再活著害人!」
安寧公主猛地倒抽一口冷氣,仿佛不認識般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
這還是她那個會撒嬌、會逗趣、最是溫柔貼心的兒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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