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客棧。
蕭執手持一柄泥金折扇,緩步而行,如同尋常的遊學書生。
沈沐依舊戴著“幽影”,低著頭,落後一步跟著,扮作沉默寡言的長隨護衛。
小鎮的清晨已然蘇醒,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泛著溫潤的光澤。
河道中烏篷船欸乃作響,船娘軟糯的吳語小調隨風飄來。
兩岸店鋪陸續開張,早點攤子熱氣騰騰,彌漫著食物香甜的氣息。
人來人往,市井喧囂,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這與帝都的巍峨肅穆、皇城的冰冷規整截然不同。
沈沐卻無暇感受這份煙火氣。
他的全部心神都係於前方那道身影之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任何靠近陛下三丈之內的人都會引起他高度的警覺,肌肉時刻緊繃著,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蕭執卻似乎頗為享受這份閒適。
他走走停停,時而駐足欣賞橋頭石雕,時而在小攤前流連,拿起一件手工拙樸的泥人或是散發著清香的草編蚱蜢把玩,甚至還買了一包剛出鍋、燙得嚇人的桂花糖炒栗子。
他自然而然地將那包熱栗子塞到沈沐手裡:“拿著。”
沈沐如同接了個火炭,捧也不是,放也不是:“主子,這……”
“嘗嘗。”蕭執打斷他,自己已剝開一顆,露出金黃的栗肉,香氣撲鼻,“宮……家裡吃不到這般煙火氣。”他語氣尋常,仿佛隻是主人賞賜給隨從一點小食。
沈沐僵硬地捧著那包栗子,透過覆麵的孔隙,那溫熱香甜的氣息不斷鑽入鼻腔。
他從未在執行任務時,尤其是護衛陛下時,手持這樣的東西。這太不像話了。
“屬下……不餓。”他試圖推拒。
“讓你拿著便拿著。”蕭執語氣微沉,掃了他一眼,“還是說,要朕親自剝給你吃?”
沈沐立刻噤聲,隻能將那包栗子更緊地捧在手裡,仿佛捧著一件極其重要又極其燙手的任務道具,連帶著指尖都微微發燙。
蕭執似乎滿意了,繼續向前踱步。穿過熙攘的街市,前方出現一座香火頗旺的城隍廟,善男信女穿梭不息,鐘磬聲聲,香煙繚繞。
“進去看看。”蕭執信步而入。
廟宇內部比外麵看來更加深邃古老,飛簷鬥拱遮天蔽日,殿內光線晦暗,供奉的神像金身在長明燈和香火映照下顯得寶相莊嚴又有些森然。
空氣裡彌漫著濃鬱的檀香和蠟燭燃燒的氣息。
人流在此處更為密集擁擠,摩肩接踵。
沈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立刻上前半步,幾乎要貼到蕭執身後,全身的感知力提升到極致,目光如電,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這裡地形複雜,光線昏暗,人員混雜,簡直是刺客最佳的動手場所!
蕭執卻似乎渾然不覺潛在的危險,他在正殿看了看那威嚴的城隍塑像,又繞到偏殿。
偏殿一角有一株巨大的許願樹,枝乾虯結,上麵係滿了紅色的許願綢帶,隨風輕輕搖曳,如同燃燒的火焰。
不少年輕男女正在樹下虔誠地書寫、係帶。
蕭執駐足看了一會兒,忽然對旁邊售賣許願綢的小沙彌道:“取兩條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小沙彌連忙奉上兩條紅綢和筆墨。
蕭執執筆,在其中一條上似乎寫了些什麼,隨即看向沈沐,將另一條空白的紅綢和筆遞向他:“你也寫一個。”
沈沐徹底愣住了。
寫……許願綢?
他一個影衛,刀頭舔血,生死皆由主人,他有什麼資格許願?又能許什麼願?願主子聖體安康?願天下太平?這些……豈是能寫在這等兒女情長的東西之上的?
“主子,屬下……”他下意識地想要跪下,卻被蕭執用目光製止。
“既是微服,不必拘禮。”蕭執的聲音在香煙繚繞中顯得有些模糊,眼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深意,“就當是……入鄉隨俗。還是說,你心中並無想祈求之事?”
沈沐喉頭滾動,說不出話。
他心中有太多想求的,求陛下平安,求任務順利,求……求自己能一直這樣守在陛下身邊,儘忠職守……可這些,如何能落於筆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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