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幾人便在益休宮正殿坐定,沉水香餘韻猶在。侍從人等皆被遣到門廊外遠遠守著,以免隔牆有耳,另生枝節。
司馬靖與阮月對視一眼,便理了理衣袖,轉向太後,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今日這一出興師動眾,甲兵圍宮,並非皇後一時衝動,而是朕早與她商量好的按兵不動,引蛇出洞之計……”
阮月靜坐於他身畔,微微垂首。聽著他沉穩有力的聲音在靜謐的殿中回蕩,將藏在暗處的謀劃與步步為營的布局,一點一點鋪陳開來。
間或補充一二句,將驚心動魄的較量,皆化為娓娓道來的敘述,送入太後耳中。
數月之前,當阮月甫一察覺宮中暗樁向外泄露朝廷機要時,遂將目光鎖定在惠蘭殿瑾妃顏嬈身上。帝後二人不動聲色,在數個深夜,於愫閣中反複推敲,議定抓賊之計。
然而顏嬈行事謹慎至極,滴水不漏,從不留痕跡。若貿然動手,非但無法引出華陽閣,反倒打草驚蛇,令這條藏在暗處的毒蛇再度縮回洞中。
二人權衡再三,決定按兵不動,佯作毫不知情。隻暗中派人將惠蘭殿盯得嚴嚴實實,靜待其自亂陣腳,露出破綻。
太後聽到此處方才明白,顏嬈自晨時便至益休宮,在內殿中那一番借古諷今的言語,含沙射影的威脅,並非突如其來的發難,而是被逼到絕路時的狗急跳牆……
司馬靖與阮月在朝中宮中不動聲色散播了多少虛虛實實的消息,果不其然,如流水般源源不斷彙入了惠蘭殿,壓在顏嬈手中,越積越多,越積越沉。
內外交困之下,她終於按捺不住,決意鋌而走險,竟妄圖再借太後的手來攪亂後宮,好趁渾水摸魚,將積壓的情報傳遞出去。
阮月得知她天不亮便往益休宮去,心中便知時機已到,刻不容緩。若再拖延下去,隻怕太後被巧舌如簧的奸人迷惑,不僅打草驚蛇,更可能危及太後自身安危。
因此她不及事先通稟,便當機立斷,率兵圍了益休宮。
說到此處,阮月微微垂首,坦言驚擾太後鳳駕實屬思慮不周,她甘願領受一切責罰,語氣懇切,無半分不悅。
說罷則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疊拚拚補補的密信,雙手奉上。太後接過細細一看,竟是從顏嬈宮中搜出的鐵證。
顏嬈行事極其小心,所有密信皆是閱後即焚,火盆中的灰燼便是她消滅罪證的最後一道關卡。
可阮月技高一籌,早早便命人將惠蘭殿中所有的墨錠都悄悄替換成了火燒不化的特製寶物。寫出的字跡與尋常墨汁別無二致,可紙張燒成灰燼之後,上麵的字跡卻不熔不滅,反而因火烤而微微凸起,焦黑清晰,觸手可辨。
宮人們得了阮月密令,趁顏嬈不備,將火盆中的灰燼夾帶出來,再交由專人於燈下一片一片,一字一字拚湊複原。日複一日,積少成多,終成鐵證如山,赫然呈現於眼前。
而宮外顏氏一族的宅邸也已被查抄完畢,出乎意料的是,族中老父顯然對女兒的所作所為毫不知情。
麵對官兵的盤問,他涕淚橫流,字字句句皆為女兒喊冤抱屈,顏府之中更是翻遍了也尋不出任何與華陽閣私通的異樣痕跡。
太後草草翻了幾頁,臉色一分分沉了下去,聽阮月繼而說道:
“後來才從顏父口中得知一樁舊事。顏嬈幼時體弱多病,幾度險些殞命,遍請名醫皆束手無策。後來家中曾逢一位遊方高僧,說此女與他有緣,若能隨他帶發修行一段時日,便可化解災厄,保住性命。”
她不疾不徐,一一陳述:“顏父將信將疑,終是應允。果見奇效,短短半年之後,這姑娘便生龍活虎一般回到了家中,身體康健,性情卻與幼時略略有了些不同。家人隻當是佛法熏陶,並未深究。”
“故而朕與月兒揣測,自那時候起,華陽閣便將這姑娘掉了包,以一招偷梁換柱,安插進顏家。”司馬靖接過話頭:“真正的顏家女兒,到如今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華陽閣之禍亂,並非一朝一夕而起,早在多年之前便已成計,步步為營,布下了深不可測的暗網。”
太後靜靜聽著,一言不發。忽感一道光將前因後果照得燈火通明,霎時一通百通。
原來從一開始,世子手中來曆不明的古籍便是顏嬈所為,她竟心計深沉至此!將太後化作引線,穿針引線般將禍水引入宮闈,而本人竟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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