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瓜的日子
夏季鋪滿我的眼簾,它太過濃鬱,也太過沉厚,如一張網,牢牢地將我網住,而我則坐在網中,細細地打量夏的身軀,打量著每一個網住我的結。
八、九歲時,家裡試著培育西瓜苗,大半畝的田地全部用來栽種西瓜,四、五月,藤蔓如同一條條粗莽的蛇,轟轟烈烈地遊滿田地,再膨脹式地鋪開下去,每天看著它在光禿的泥土上一寸一寸地“遊”著,一寸一寸地鋪開,我很高興,因為我在等待著西瓜成熟的日子,更在等待著準備守瓜的日子。
藤蔓上麵開始開花、授粉、打胚,再一天天長起來,變成一個個有模有樣的小西瓜。這時候,爺爺便在屋子旁邊的田埂上,搭上一個簡易的茅棚來,白天晚上都會時不時地在那裡守著。當然,並不是害怕大人偷取西瓜,而是預防那些調皮搗蛋的孩子做一些“惡作劇”,同時也方便製止那些深夜捉青蛙的人進入瓜田。
茅棚,就是用幾棵毛竹柱子搭起來的,三麵是蘆葦牆,上麵再蒙上一層塑料紙,它的空間隻能容納一個小小的可活動的鐵製床鋪和一張小木桌。儘管狹小,但是爺爺卻能夠把它造得遮陽擋雨,呆在裡麵,也能夠讓人有一種安全的感覺。
暑假裡,西瓜也便陸陸續續地開始成熟,在風和日麗的日子裡,奶奶會給我拿上一個小板凳,讓我坐在茅棚裡一邊寫暑假作業一邊守著瓜,他們繼續著地裡的農活或者摘上新鮮的瓜拉著去賣。說是讓我“守”,其實也隻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即便某一刻真有小孩子來糟蹋西瓜,我又能夠怎麼樣呢?
家裡的那條黑色的小狗,也歡歡呼呼地趕來和我作伴,在我的腳旁蹭來蹭去,搖著微微翹起的尾巴,時不時坐在我麵前,擺出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樣,我伸出手去,摸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偶爾它會伸出紅紅的舌頭,在我的手背上舔舐幾口,似乎在向我示好。坐在蔭涼的瓜棚下,守著一片瓜地,與一條狗作伴,倒也不覺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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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的天空被烤成了桃花的顏色,一個騎著單車的中年婦女不慌不忙地從大路的另一端駛來,“嗨,小孩,你們家裡人呢?我要買個西瓜。”婦女一邊安置著自行車,一邊衝著我問道,她左顧右盼,用眼睛尋找著我們家的大人,並時不時地瞅著我們家的瓜地。“我爺爺在家裡燒夜飯。”我一手指著那間升起炊煙的屋子,細聲細氣地回答著,也不管別人有沒有聽到。她順著我指的方向,向我們家走去。
蜜蜂蝴蝶成群結隊地在瓜地裡跳著舞,它們一整天都悠閒、熱鬨,從不疲倦,仿佛它們是最高尚的舞者,即便夕陽西下,它們依然玩得樂此不疲。剛剛那個要買西瓜的中年婦女,在奶奶的精心挑選下,正抱著一個又大又圓的西瓜心滿意足地往回走……
有時候晚上我們也會在田邊守瓜,備帶一隻小小的手電筒,和爺爺奶奶擠在瓜棚的小床上,守著這一片不算太大的地方。此時正值盛夏,蛙鳴蟲叫,連成一片。在屋外睡覺,與自然沒有任何的隔閡,我從那麵沒有蘆葦遮擋的地方望向著天鵝絨般藍黑色的夜空,星空如此遼闊深邃,看月亮來去自由,數星星眨巴著多少眼睛。偶爾有螢火蟲飛過來,閃著它時明時暗的光,床的四周升騰和彌漫著花草的芬芳和泥土的氣息。人聲鼎沸的世界,已近乎於不存在,都回家了,都休息了,隻剩下了這樣的寂靜和安寧,這時,似乎還可以聽到植物們拔節的聲音,宿鳥棲息枝頭,時不時傳出它們的囈語。我幼稚的頭腦裡則在判斷著,那叫著的蟲鳥,一定是在夢中唱一曲歡歌。在沒有高牆銅鎖的空間裡,我們就這樣與所有的生靈相擁而眠著,吹著自然的風,摸著自然的黑,我一瞬間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鄉野孩童,仿佛過著最原始的生活,卻那樣的愜意和快樂。
夏日的雨,往往都是喜歡突然襲擊。前半夜可能還是星光璀璨,後半夜就可能零雨其蒙了。滴滴答答的雨聲將我從酣睡中喚醒,潛意識裡已能夠判斷到,下雨了!我揉揉眼睛,極力將它們睜大,好讓自己能夠看清楚一切,我再次望向那沒有蘆葦牆遮擋的地方,但是這時候的天空再也沒有任何的光輝,隻剩下黑茫茫的一片,睡前看到的月亮和星星都已不複存在,我仿佛被閉塞在了一個小小的匣子裡,出不去了,突然之間,感覺到了害怕,下意識地找到並握住了奶奶的手。
“奶奶,落雨了。”
“曉得呢,這雨真是說下就下啊。”我沒想到奶奶也醒著,她伸手拉過薄薄的被子,蓋在了我的肚皮上,“蓋上,別凍著了。”
“我熱,還淌汗呢!”我挺倔強,一抬手又掀開了被子。
夜風撩起我們的蚊帳,暑氣漸漸地被逼退去,習習的涼氣在黑暗裡蕩漾開來,我伸著兩隻胳膊,在身體上方舞動著,讓風來吹乾剛剛我在悶熱中流下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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