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晦在麵對這些舊部時,仍難忘懷自己曾經的帝王身份。
她沒有戳破,而是感到些許不忍,便保持緘默。
薛無晦沒有察覺自己的口誤,還在凝神道:“此前在浣花城時,我曾試圖招魂申屠侑,那時就察覺到一股奇異的阻力。在此處,阻力小了,卻並未完全消失。由此,我原本有九成把握,申屠侑的死靈藏身於此……”
雲乘月說:“但是?”
薛無晦一愣。
雲乘月一本正經:“通常這時候,都需要有個‘但是’。我幫你說了,你可以繼續。”
薛無晦默然片刻,壓下唇角,才若無其事道:“但是,此前,你所看到的‘申屠侑’也僅僅是個幻影——直到你出發之時。”
雲乘月點點桌麵,有些明白:“你是說……也許原本申屠侑的死靈和你之前一樣,在沉睡,沒有真正醒來,但現在,他突然醒了?”
薛無晦道:“應當不錯。之前的幻境異變,也許隻是年久失修的自然變異,但現在……恐怕說不好。”
“難道……我們落水,是他搞的鬼?”雲乘月想起出發前申屠侑的怪異,不禁有了這個猜測。
薛無晦沒有否認。
雲乘月擰眉想了想:“你了解申屠侑,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能不能分析他想做什麼?”
“正有此意。雖然說,無論生前是什麼樣的人,死靈都會充滿怨恨與戾氣……”
薛無晦神色漠然:“但唯有一點,對生前放不下的事物,死靈會變得更加執著。從這一點入手,不會有大錯。”
說到這裡,兩人都默了默。說的是申屠侑,又何嘗不是薛無晦?
帝王的神色卻看不出變化,隻繼續說:“而申屠侑至死都放不下的,恐怕是樂陶之死。”
“我想起來了。樂陶和申屠侑原本是邊境將士,在一次戍邊戰爭中,他們被自己人背叛,損失慘重。後來,他們發現背叛之人其實是他們的國家——奉國國君的人。他們功高震主,奉國國君試圖除去他們,鞏固自己的權勢。”
“他們從此對奉國極其失望,此後才會來投奔我。”
“他們為天下安定之戰做出了不少努力,但後來……”
薛無晦沉默片刻,似乎微微歎了口氣。
雲乘月輕聲問:“怎麼了?”
他抬起眼,眼眸幽黑如迷霧穀底,沉沉又如怨氣翻騰。
“在戰爭即將結束之時,曾經奉國的貴族,將奉國的覆滅歸因於她的‘背叛’,於是買通她的身邊人,設下埋伏,謀殺了她。我去看過,現場極其慘烈,樂陶堂堂上將軍,竟然屍骨無存……這件事,朕也一直放在心裡。”
雲乘月的手不覺緊緊握住水杯。她想起幻境中樂陶溫暖開朗的模樣,心中很不是滋味。可那又如何?那個強大又溫暖的女將軍,一千年就死了。她也隻能再歎口氣。
薛無晦說:“事發時,申屠侑正好休假歸家,忙碌家中之事,不在樂陶身邊。所以,他一直深以為恨,從此性情大變,變得冷厲孤僻、獨來獨往。”
“十年後,大夏已立,在平定神鬼異族騷亂的戰爭中,申屠侑與敵人同歸於儘,恰好就在這鯉江水府之上。”
“鯉江水府,是樂陶生前設下的試煉之地。她對此興致勃勃,還專門和……和飛仙請教過。”
薛無晦的語氣恍惚了一瞬,眉眼間也閃過一絲疑惑。
雲乘月察覺了:“飛仙?”
“……不記得了。應該不重要。”他這句話說得不太確信,卻很快帶了過去,“總之,申屠侑應當是故意與敵人同歸於儘,讓自己長眠於樂陶的印記邊上。”
雲乘月又歎了口氣。
可不論再怎麼樣惋惜,那也是千年前的事。現在她得先處理自己的困境。她收斂心神,問:“那照這樣說,申屠侑到底想做什麼?”
薛無晦道:“當年奉國逆賊設下的埋伏,正是以《天下經略》為餌。彼時,《天下經略》失竊,樂陶一直掛心這事,恐怕才會輕率上當。”
“《天下經略》?那不就是……”
“不錯,正是申屠侑布置給你們的‘考驗’。”
薛無晦眯了眯眼,眸光沉沉:“恐怕這根本不是試煉原本的內容,而是被他改動過的。他想要的,無非就是……”
“……讓所有覬覦、爭奪《天下經略》之人,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雲乘月一默。爭奪《天下經略》的人?難道就是他們?
她輕聲道:“這麼說,這其實是一個必死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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