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戌城西，新兵集結點。
八千人蹲在晨霧裡，沒有聲音。
周國榮從隊列前走過，腳步踩在露水打濕的草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身後跟著七個班長，每人手裡攥著一遝花名冊。
這些新兵三天前還在臘戌周邊的寨子裡種地、砍竹子、跑馬幫。現在他們蹲在這裡，麵前放著統一發的李-恩菲爾德步槍，槍管還泛著槍油的光。
周國榮在一個年輕娃娃麵前停下來。
那娃娃看著頂多十七歲，個子瘦小，軍裝袖子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他把步槍抱在懷裡，抱得太緊，像抱一根救命稻草。
“叫什麼。”
“阿來。”娃娃的聲音有點抖:“漢名李石頭。”
“哪的人。”
“南渡，竹子寨。”
周國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打過槍嗎？”
李石頭搖頭。
“殺過雞嗎？”
李石頭點頭。
周國榮從懷裡摸出一顆子彈，塞進他手裡。
“殺雞和殺人，都是一刀的事。槍響的時候別閉眼，閉眼就打不準。”
他繼續往前走。
李石頭低頭看著那顆子彈。彈殼黃澄澄的，在晨霧裡泛著暗淡的光。他把子彈攥進掌心，攥得手心出汗。
五點整。
號聲從集結點東側響起。
八千人同時站起來，八千支步槍同時離開地麵。霧氣被攪動，翻湧，又慢慢平復。
周國榮站在隊伍最前麵。
他沒有回頭。
他隻是擡起手，往南一指。
八千雙腳同時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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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天，深夜十一點。
昔蔔北側，乾溝入口。
周國榮趴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後麵，盯著三十米外那間哨棚。
哨棚裡亮著一盞煤油燈，燈光從木闆縫裡漏出來，在他臉上劃出一道一道的黃印子。他身後，二百個人趴在乾溝兩側的灌木叢裡，一動不動，像二百塊長在土裡的石頭。
乾溝比他想象的窄。
最窄的地方隻能側身通過，兩邊的土壁上長滿荊棘和藤蔓，一碰就是一道血口子。白天偵察的時候他在溝裡爬了二百米，出來的時候臉上身上劃了三十七道口子，有三道現在還結著血痂。
但他沒說。
他隻是在回來以後找鄭耀先要了一百把砍刀。
“摸上去的時候砍荊棘用。”他說:“摸完回來還你。”
鄭耀先沒說話，批了。
現在那一百把砍刀就綁在二百個人背上，刀刃用布條纏著，防止反光。
周國榮看了一眼懷錶。
十一點四十三分。
距離總攻還有五個小時十七分鐘。
他把懷錶塞回口袋，盯著那間哨棚，開始數數。
哨棚裡有幾個人。
他數了三遍。
七個。六個睡覺，一個值班。值班的那個抱著布倫機槍，坐在門檻上，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周國榮回頭，沖身後打了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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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黑影從他身邊滑過去，貼著乾溝兩側的土壁往前摸。每個人嘴裡叼著一把匕首，刀刃朝外，防止割到自己的臉。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那個值班的機槍手腦袋往下一栽，猛地驚醒。他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抱著機槍站起來，往乾溝這邊走了兩步。
尿尿。
他解開褲腰帶，對著乾溝的方向開始放水。
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第一個黑影已經摸到哨棚側麵，距離他不到五米。
機槍手放完水，哆嗦了一下，轉身往回走。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那條黑影從側麵撲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從肋骨縫裡捅進去，直插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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